清風寨。
尤忠義伏在馬背上,胸口一陣陣劇痛,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拿刀子在肋骨間攪。
他的臉色慘白,額頭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滾,嘴唇蒼白無比。
身體甚至開始踉蹌起來。
「大當家的!大當家的!」
孟子毅一把扶住尤忠義,聲音里滿是急切。
「您怎麼樣?」
尤忠義弓著腰,左手撐著膝蓋,右手捂住胸口,猛地咳嗽了幾聲,「噗」地吐出一口淤血,濺在地上,觸目驚心。
「死不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聲音沙啞。
他轉過頭,看著那些三三兩兩逃回山寨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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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丟了兵器,有的掛了彩,有的連鞋都跑沒了,一個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尤忠義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色,但很快被憤怒取代。
「軍師,趕緊讓兄弟們進寨,把寨門關上!」
「要是那群火頭軍追殺過來,咱們就麻煩了!」
孟子毅點了點頭,轉身朝後面那些還在拼命跑來的弟兄們大喊:「快!快回山寨!別磨蹭!」
那些正在逃命的匪徒聽到軍師的喊聲,心裡更慌了。
他們當然知道軍師在擔心什麼。
萬一那些官兵殺紅了眼,追到山寨來,就憑那個白髮老頭的刀,寨門能擋得住?
半炷香的功夫,最後一批匪徒也連滾帶爬地進了寨門。
「關上寨門!快關上!」
伴隨著孟子毅的喊聲,沉重的木門「砰」的一聲合上了,門閂插上,又加了兩根頂門槓。
眾匪徒這才鬆了一口氣,一個個癱軟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累死我了……這輩子沒跑這麼快過……」
「幸好跑得快,不然被那老頭子一刀劈成兩半,現在就躺在山溝里餵野狗了!」
「你們說那老頭到底是什麼來頭?都這把年紀了,頭髮白成那樣,腰都直不起來了,怎麼還能騎馬打仗?」
「可不是嘛!那汗血寶馬多烈的性子,到了他胯下跟小貓似的,想怎麼騎就怎麼騎!」
「當兵就當兵唄,還分到火頭營?火頭營是燒火做飯的地方啊!」
「大乾軍隊是沒人了還是怎麼的?讓這個百歲老頭去火頭營?那他娘的到底是火頭營還是戰神營?」
「那刀法你們看清了沒?我站在十幾丈外,就看見刀光一閃,二當家……二當家的刀就飛了,人也……」
說話的那個匪徒說到一半,聲音卡在了嗓子眼裡,臉色發白,不敢再往下說。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們想起胡彪被劈成兩半的場景。
那一刀下去,鮮血噴起一人多高,兩半屍體從馬上滑落,五臟六腑散了一地。
那畫面,怕是這輩子都忘不了了。
「咱們清風寨這回,算是碰上硬骨頭了。」
孟子毅站在寨門上的牆垛後面,眉頭緊鎖,眼睛一直盯著寨外的那條山路。
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色照得更加蒼白。
他看了很久。
山路盡頭,沒有人影。
樹林裡,沒有動靜。
他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鬆了下來。
他知道,這個時辰,官兵還沒有追來,那就說明他們不會來了。
孟子毅心裡暗暗慶幸。
幸好那群官兵的目標只是糧草,否則,就憑那個白髮老人的刀,破開清風寨的大門,不過是幾刀的事。
他轉身看了一眼寨子裡那些癱軟在地、傷痕累累的兄弟,心裡五味雜陳。
這一仗,清風寨損失太慘重了。
二當家胡彪死了,幾十個兄弟沒了,還有幾十個帶傷的。
可謂是元氣大傷。
「軍師,大當家的叫您。」一個漢子走到孟子毅身邊,拱手稟報。
孟子毅點了點頭,吩咐道:「你們幾個,盯住寨外的動靜,一有風吹草動,立刻來報。」
「是!」
孟子毅整了整衣袍,快步朝忠義廳走去。
……
忠義廳里,藥味瀰漫。
尤忠義脫了上衣,赤著上身坐在椅子上,胸前一大片青紫,從鎖骨一直蔓延到腰腹。
山寨的大夫老謝蹲在他身邊,一邊往傷口上敷藥膏,一邊嘖嘖稱奇。
「大當家的,您這身子骨是真結實。」
「這一擊,換了旁人,肋骨少說斷三五根,您竟然只是皮肉傷,骨頭沒事真是萬幸。」
他一邊敷藥,一邊搖頭感嘆。
「不過,能把您打成這樣,那老頭得多大的力氣?」
尤忠義沒有說話,只是咬著牙,任由老謝把藥膏塗在傷處。
敷好藥,老謝退了下去。
尤忠義活動了一下胳膊,雖然還有些疼,但骨頭確實沒傷著。
這時,孟子毅走了進來。
「大當家的,您好些了沒有?」
尤忠義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好些了,老謝說了,沒傷到骨頭。」
他抬起頭,看著孟子毅。
「怎麼樣?那些火頭軍追來了沒有?」
孟子毅搖了搖頭,走到尤忠義對面坐下。
「目前不見動靜,不過,應該不會來了,他們的任務是搬運糧草,不是剿匪,糧草搬完,自然就回去了。」
尤忠義沉默了片刻,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口氣里,有不甘,有憤怒!
「這次,咱們損失太慘重了,二當家胡彪沒了,幾十個兄弟也沒了……」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作響,「該死!」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大乾軍隊,何時來了這麼一號人物?」
「一個老頭,武功高成這樣,還被分到火頭營,這徐世貴,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他抬起頭,看著孟子毅,眼睛裡滿是疑惑和憤怒。
孟子毅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大當家的,有一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
「這件事,或許……是一件好事。」
尤忠義眉頭一皺:「好事?軍師何出此言?」
孟子毅站起身,背著手在廳中踱了兩步,斟酌著措辭。
「大當家的您想,大乾軍隊中有這樣的能人異士,說明大乾還沒有爛到根子裡,有這樣的人物在,或許真能打贏這場仗,把北狄人趕出去。」
他轉過身,看著尤忠義,目光懇切。
「這不也是您的願望嗎?您雖然恨朝廷、恨那些狗官,可您心裡,是盼著大乾好的,盼著北狄人被趕出去的,或許……」
「夠了!」
尤忠義猛地舉起手,打斷了孟子毅的話。
他的臉色鐵青,表情嚴肅。
「軍師,其他的話,不必多言。」
「我尤忠義,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我爹是怎麼死的!是那些狗官,貪贓枉法,草菅人命,把我爹活活冤死在牢里!」
「大乾軍隊打贏了又怎樣?趕走了北狄人又怎樣?那些狗官還是狗官,老百姓還是被欺壓!我爹,還是白死了!」
他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扯動了傷處,疼痛無比,可他沒有坐下。
「軍師,什麼都不用說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孟子毅。
「現在,你派人去給我查清楚那個老頭的來頭。」
「三天,我要知道這老頭的所有底細。」
尤忠義的聲音平靜了下來,可平靜底下,是更深的恨意,「清風寨的血債,不能就這麼算了。」
孟子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拱了拱手。
「是。」
「謹遵大當家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