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城,州府衙門。
右賢王拓跋寒站在窗前,負手而立,望著南方清河縣的方向。
他的嘴角掛著志得意滿的笑。
「天亮了。」
「這個時辰,耶魯齊將軍想必已經拿下了清河縣。」
司空煜撫須而笑,拱手道:「王爺運籌帷幄,耶魯將軍決勝千里,此戰一舉定乾坤,北境五州十三城盡歸我北狄,南下中原,指日可待。」
拓跋寒哈哈大笑。
他拍了拍司空煜的肩膀,說道:
「軍師,此計能成,你也是頭功。」
司空煜謙遜地低了低頭:「王爺謬讚了,此功乃王爺所有。」
「一個百歲老頭,不過仗著幾分蠻力,在真正的兵法面前,終究是土雞瓦狗。」
「他被自己的總兵逼得落草為寇,連軍營都待不下去,還能翻出什麼浪花?」
拓跋寒點了點頭。
「那老頭再能打,也不過是一介莽夫。」
「本王略施小計,就讓他身敗名裂,無處容身。」
「走,隨本王去城門口迎接耶魯將軍。」
「本王要親自為他斟酒,為北狄的勝利慶功!」
「今日之後,大乾北境再無抵抗之力,咱們北狄的旗幟,將在清河縣城頭上飄揚!」
司空煜笑著跟上,摺扇一合,在掌心輕敲。
「王爺英明!末將立刻讓人在城門口備好了十壇慶功酒,專等耶魯將軍凱旋。」
「十壇?」拓跋寒腳步一頓,回頭笑道,「少了。」
「耶魯將軍此戰功德蓋世,至少二十壇!」
司空煜笑著應和:「王爺說的是,屬下這就去吩咐。」
兩人一唱一和,越說越得意,腳步也越發輕快。
他們走出州府衙門,陽光正好,照得豫州城的青石板路亮堂堂的。
「來人,備馬!」拓跋寒一揮手,聲音洪亮。
身後的親兵趕緊牽來兩匹駿馬。
拓跋寒整了整披風,正要翻身上馬。
「報!王爺!大事不好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南門方向傳來,打破了州府衙門的寧靜。
拓跋寒的手停在馬鞍上,眉頭一皺。
司空煜亦是如此。
這時,一匹黑色戰馬從南街盡頭疾馳而來,馬背上的騎士盔甲歪斜,滿臉血污,頭盔不知丟到哪裡去了,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
他的戰袍上全是暗紅色的血痂,左臂上還插著一支沒有拔掉的箭,箭杆在奔跑中一晃一晃的。
「吁!」
那騎士遠遠看到拓跋寒,猛地勒住韁繩。
戰馬前蹄高高揚起,差點將他甩下馬背。
他翻身下馬的時候腿一軟,一個踉蹌摔在地上,連滾帶爬地撲到拓跋寒面前,「撲通」跪倒在地,渾身都在發抖。
拓跋寒認出了他,乃是耶魯齊帳下的校尉,跟隨耶魯齊征戰多年,是個出了名的硬漢。
可此刻,這個硬漢的臉上,只有恐懼。
「禿髮烈?你怎麼回來了?」
「耶魯將軍呢?」
禿髮烈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嘴唇哆嗦著:
「王爺……敗了……咱們敗了……三萬大軍,全完了……」
拓跋寒的臉色瞬間變了。
「什麼?」他一把揪住禿髮烈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拽了起來,「三萬大軍,有一萬鐵蹄,會敗?你胡說八道什麼?」
禿髮烈急促的回答:「王爺……末將沒有胡說……咱們中計了……從頭到尾,都在人家的算計里……」
司空煜走上前來,臉色也沉了下來。
「說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禿髮烈大口大口地喘了幾下,才勉強穩住心神,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
「那蘇牧……那個白髮老頭……他根本沒有被追殺!」
「他在清風寨落草是假的,被徐世貴逼走是假的,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演給我們看的!」
拓跋寒的瞳孔猛地一縮,後背一陣發涼。
「你說什麼?」
「那老頭早就識破了咱們的離間計,故意將計就計,假裝被徐世貴逼走,假裝落草為寇,假裝走投無路,就是為了引咱們出兵!」
「等咱們三萬大軍傾巢而出,進攻清河縣的時候,他帶著火頭營和六千精兵,從咱們背後殺了出來!」
「前後夾擊……咱們的陣型瞬間就亂了……」
「三萬弟兄,首尾不能相顧,被人家打得七零八落……那個老頭……那個老頭太可怕了……」
「可怕?」拓跋寒咬著牙,「他一個人,能有多可怕?」
禿髮烈抬起頭,看著拓跋寒,眼神里滿是敬畏和恐懼。
「王爺,您沒見過他的刀。」
「那把刀,不是人間該有的兵器。」
「一刀劈出去,咱們幾十個騎兵連人帶馬,一刀全沒了!」
「咱們的鐵甲、盾牌、兵刃,在他那把刀面前,跟紙糊的一樣!」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拓跋寒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臉上滿是震驚,
「耶魯將軍呢?」
禿髮烈的眼睛一下子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耶魯將軍……他衝上去了……他讓末將帶著弟兄們在後面壓陣,說要去會會那個老頭……然後……然後……」
「然後怎麼了?」拓跋寒厲聲追問。
「然後只一刀……」禿髮烈的聲音哽咽,「那老頭只出了一刀,就將耶魯將軍斬於馬下…」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拓跋寒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他後退了兩步,靠在馬身上,臉色慘白,嘴唇在微微發抖。
「耶魯齊……死了?一刀?」
「那老頭提著將軍的腦袋,在萬軍之中高高舉起,弟兄們……弟兄們全都嚇破了膽……跑的跑,降的降……」
司空煜的臉色煞白,嘴裡喃喃:
「三萬大軍……全軍覆沒?」
州府衙門前的街道上,死一般的寂靜。
拓跋寒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的腦子裡翻江倒海。
怎麼可能?
一個百歲老頭,怎麼會有如此能耐?
他明明已經把蘇牧逼上了絕路,明明已經讓徐世貴恨他入骨,明明已經算準了大乾軍中將帥不和,怎麼會……
「那老頭……到底是什麼來頭?」
這時,司空煜忽然想起了什麼,瞳孔猛地一縮,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王爺……」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末將有一個可怕的猜測。」
拓跋寒睜開眼,看著他。
「那老頭既然能將計就計,擊潰咱們的三萬大軍,斬殺耶魯將軍,那他會不會……乘勝追擊,直接殺向豫州?」
聞言,拓跋寒瞳孔緊縮。
他很清楚,耶魯齊已死,三萬大軍全軍覆沒,豫州城現在只有不到兩千老弱殘兵……
如果蘇牧真的帶著大乾精兵殺過來,後果不堪設想。
拓跋寒不寒而慄。
「不可能……」他搖了搖頭,像是在說服自己,「他們剛剛打完一場惡戰,人困馬乏,糧草輜重也跟不上,怎麼可能還有餘力長途奔襲?」
司空煜苦笑一聲,聲音里滿是苦澀。
「王爺,那老頭不能用常理來揣度。」
「他敢孤身一人追殺赤烈數百鐵騎,敢以身入局將計就計,說明他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而且,豫州城現在空虛,他若是快馬輕騎,趁咱們還沒反應過來,一夜之間就能兵臨城下,到那時……」
拓跋寒倒吸一口涼氣。
「走!立刻去城門!調集所有能戰之兵,上城牆戒備!派人出去探,方圓五十里內,看看有沒有大乾軍隊的蹤跡!」
他翻身上馬,朝南門方向疾馳而去。
司空煜緊隨其後。
拓跋寒騎在馬上,風吹得他臉頰生疼。
他猛地搖了搖頭,實在難以想像。
一個百歲老頭。
一個被他當成棋子的老頭子。
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