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蕭府。
東廂房裡,一個小女孩正站在床榻邊,踮著腳尖,努力地將疊好的被褥拉平。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料子雖不是最名貴的,卻裁剪得合身,襯得她的小臉越發白淨。
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挽了個小小的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蘇清雪已經在蕭府住了快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里,她從那個瘦得皮包骨頭、面黃肌瘦的小丫頭,漸漸養得豐潤了些。
臉上有了血色,眼睛裡有了光彩,連說話的聲音都比從前清脆了許多。
只是那股子勤快的勁兒,怎麼都改不掉。
「清雪!清雪!你在幹嘛呀?」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緊接著,一道青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
蕭知秋滿是笑意,一雙杏眼四處張望,鬼頭鬼腦的。
「二姐,我在這裡!」蘇清雪從床帳後面探出頭來,手裡還抱著一團被單。
蕭知秋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看到她懷裡那團被單,臉上的笑容頓時變了。
「清雪,你這是幹嘛?我不是告訴過你,這些活都要讓下人們幹的嗎?你怎麼總是自己動手?」
她一把奪過蘇清雪懷裡的被單,扔回床上,雙手叉腰,一副責備的模樣。
「你還這么小,怎麼能做這些粗活?」
蘇清雪眨了眨眼睛,微微一笑,那笑容乖巧又執拗。
「二姐,清雪有手有腳,可以自己做,爺爺經常教導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不能什麼都指望別人。」
蕭知秋嘆了口氣,拉著蘇清雪的手,讓她在床邊坐下,自己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清雪,你記住哦,現在咱們是姐妹了,你在蕭家就是小姐,小姐是不用做這些活的,讓丫鬟們來做就是了。」
蘇清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蕭知秋伸手輕輕捂住了嘴巴。
「你聽我說完!你要是把這些活都做了,丫鬟們做什麼?她們沒活兒幹了,管家就會辭退她們,到那時她們可就沒飯吃、沒地方住了。你難道想看著她們流落街頭啊?」
蘇清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使勁搖頭:「不想!不想!」
「那不就得了?」蕭知秋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所以啊,你安心當你的千金小姐就行啦,讀書、逛街、吃好玩好,這些才是你該幹的事,其他的,交給丫鬟們。」
蘇清雪猶豫了一下,終於點了點頭。
「這才乖嘛!」
蕭知秋站起來,拉著她的手往外走。
「而且啊,你要真是閒不住,那就多讀讀書,或者跟著大姐練練刀法。」
「再不然,跟我去逛街啊!咱們去買美美的新衣服,去吃街口那家的糖葫蘆,可甜了!」
「糖葫蘆?」蘇清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隨即又暗了下去,「可是……爺爺說不能亂花錢……」
蕭知秋噗嗤一笑:「你爺爺說得很對,的確要節儉,咱們偶爾放縱一次總行吧?走啦走啦!」
她拉著蘇清雪,剛跑出東廂房的門。
剛出門,就迎面撞上了一個高大的身影。
「知秋,你要去哪裡?」
蕭景鈺站在院中,身穿一襲靛藍色常服,腰佩玉帶,面容嚴肅,眉宇間帶著幾分武將出身的英氣。
他雙手背在身後,目光落在兩個小姑娘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你呀,整天上躥下跳的,沒個正形,別把清雪帶壞了。」
蕭知秋立刻鬆開蘇清雪的手,笑嘻嘻地撲上去,抱住父親的胳膊撒嬌。
「爹,人家哪有上躥下跳嘛!我就是帶清雪出去走走,她來京城這麼久,還沒好好逛過呢!在家好悶啊,我帶清雪出去兜兜風,看看熱鬧,買點好吃的,很快就回來!」
蕭景鈺被她晃得胳膊直晃,臉上的嚴肅卻繃不住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兜風?你這丫頭,就是想出去玩。」
「爹……」
蕭景鈺抬手制止了她的撒嬌,正色道:「你們倆先別走,去把你大姐也叫來,我有重要的事情問你們。」
蕭知秋愣了一下,看到父親臉上那股罕見的凝重,乖乖地點了點頭,轉身朝西廂房跑去。
「大姐……大姐!爹叫你來!快點兒!」
不一會兒,蕭知夏從西廂房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淡雅的月白色長裙,髮髻高挽,眉目如畫,步伐沉穩,渾身透著一股大家閨秀的從容。
和妹妹蕭知秋的活潑跳脫不同,她更安靜成穩。
「爹,您找我們?」蕭知夏走到近前,微微行了一禮。
蕭景鈺點了點頭,轉身朝正廳走去。
「都進來。」
……
正廳里,蕭景鈺坐在主位上,眉頭緊鎖,像是在斟酌什麼重要的事情。
蕭知夏和蕭知秋分坐兩側,蘇清雪站在蕭知秋身邊,小手被她拉著。
「爹,您倒是說啊,什麼事這麼神神秘秘的?」蕭知秋忍不住催問。
蕭景鈺的目光從兩個女兒臉上掃過,最後落在蘇清雪身上。
「要是我沒記錯的話,你們曾經說過,當初在北境搭救你們的,乃是一名百歲的老爺爺,也就是清雪的爺爺,確有此事?」
蕭知夏和蕭知秋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是啊,爹。」蕭知秋搶著說,「那位老爺爺可厲害了!他雖然年有百歲,頭髮蒼白,可打起仗來,一刀就能砍翻一個北狄兵!那刀法,又快又狠,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厲害的刀法!」
蕭知夏也跟著說:「知秋所言極是,清雪的爺爺,武功十分了得。」
蕭景鈺的手指微微收緊,眼底的波瀾越來越深。
他又看向蘇清雪,聲音放輕了幾分。
「清雪,你爺爺……叫什麼名字?」
蘇清雪抬起頭,看著蕭景鈺的眼睛,沒有猶豫,聲音清脆而堅定。
「蘇牧。」
蕭景鈺的手指猛地一顫,臉上表情震驚無比,嘴唇微微發抖。
蘇牧。
真的是蘇牧。
張橫在朝堂上說的那個百歲老人,吳文遠信中寫的那個一刀斬殺耶魯齊的老將軍,秦浩力保的那個軍中戰神,就是眼前這個小丫頭的爺爺。
蕭景鈺的心頭湧上一股狂喜。
朝堂上那些大臣還在懷疑、還在爭論、還在說「百歲老人怎麼可能上戰場」,可他已經知道了,這一切都是真的。
大乾軍中,確實有這麼一個百歲猛人。
而且此人,與他蕭家有著莫大的淵源。
「好!好哇!」
蕭景鈺猛地站起來,臉上陰霾一掃而空,朗聲大笑,「天佑我大乾!天佑我大乾啊!」
蕭知夏和蕭知秋面面相覷,滿臉疑惑。
「爹,您到底在說什麼啊?什麼天佑大乾?您倒是說清楚啊!」
蕭知秋急得直跺腳。
蕭景鈺收斂了笑容,重新坐下,將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從徐世貴狼狽回朝、哭訴北境戰敗,到吳文遠的捷報傳到、張橫當殿呈奏,再到蘇牧百歲殺敵、一刀斬殺耶魯齊、收復豫州城。
蕭知夏和蕭知秋聽得眼睛越睜越大,嘴巴越張越開。
「天啊!老爺爺真的去參軍了?」蕭知秋捂住了嘴巴,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蕭知夏雖然沒有說話,可她的心裡也被震撼到了。
她早就知道,那個老人不是普通人。
可她沒想到,他會走到這一步。
收復豫州城,斬殺北狄大將軍。
那是多少大乾武將窮盡一生都做不到的事。
蘇清雪站在那裡,小手攥著衣角。
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眼睛裡有淚花在打轉,可她咬著牙,沒有讓自己哭出來。
爺爺還活著。
爺爺沒有死。
爺爺真的去當兵了,還打了勝仗,還當了大英雄。
她抬起頭,看著蕭景鈺,聲音有些發哽,卻清清楚楚。
「蕭伯伯,我爺爺……他真的打了勝仗?真的殺了那個什麼將軍?」
蕭景鈺看著她,鄭重地點了點頭。
「是真的,朝堂上雖然還有人懷疑,但本王信,你爺爺,是大乾的英雄。」
蘇清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她拼命地用手背擦,可怎麼都擦不完。
蕭知秋一把抱住她,眼圈也紅了。
「清雪,你爺爺是大英雄!你別哭,你應該驕傲!」
蕭景鈺看著這三個姑娘,沉默了片刻,忽然壓低了聲音,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知夏,知秋,你們聽著。」
蕭知夏和蕭知秋抬起頭,看著父親。
「朝堂上,有人懷疑蘇老爺子的事跡,有人想藉此生事。」
「徐世貴雖然被拿下,可他在朝中的黨羽不少,丞相李源也對蘇老頗有微詞。」
「如果他們知道蘇老的孫女就在咱們府上,一定會想辦法利用清雪來對付蘇老。」
蕭知秋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了:「他們敢!」
「朝堂之上,沒有什麼是不敢的。」
「所以,接下來的日子裡,你們一定要保護好清雪。」
「她的身份,暫時不要對外人提起。」
「除了咱們父女三人,不能再讓第四個人知道。」
蕭知夏鄭重地點頭:「爹放心,我和妹妹一定會保護好清雪。」
蕭知秋也收起了平日的嬉笑,認真地說:「爹,您就放心吧,誰要是敢動清雪一根頭髮,我蕭知秋第一個不答應!」
蕭景鈺看著兩個女兒,欣慰地點了點頭。
他轉頭看向蘇清雪,聲音溫和了許多。
「清雪,委屈你了,這段時間不能讓你出門了。」
蘇清雪抹了抹眼淚,搖了搖頭。
「蕭伯伯,我不委屈,只要能等到爺爺回來,讓我做什麼都行。」
蕭景鈺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你放心,你爺爺,一定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