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州府衙,正堂。
秦浩正埋首於一堆厚厚的帳簿和清單中,眉頭緊鎖。
桌案上攤著幾份軍械損耗報告。
上次大戰,陌刀營的盾牌被北狄鐵騎沖爛了不少,鐵甲也有需要修補,箭矢消耗了將近三成,需要儘快補充。
他拿起筆,在清單上勾勾畫畫,嘴裡念念有詞。
「盾牌缺兩百面,鐵甲缺八十副,箭矢至少還要五萬支……鐵匠鋪那邊人手不夠,得從豫州調幾個老匠人過來……」
正埋頭核算,餘光瞥見一道人影從門外走進來。
秦浩抬頭一看,愣住了。
蘇牧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步伐輕快的走進來。
「蘇老,您這是要幹嘛?怎麼背著包袱?」
秦浩連忙放下筆,站起身迎上去,滿臉不解。
蘇牧笑著說:「老朽打算進京一趟,去見見孫女。」
秦浩一愣,隨即恍然大悟,連連點頭。
「原來如此!末將明白了。」
他與蘇牧相處了半年多,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位百歲老人對孫女的思念。
「蘇老,您等一會兒!」
「末將讓尤忠義帶三千精兵,護送您上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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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秦浩轉身就要往外走。
蘇牧伸手攔住他,搖了搖頭。
「別嚷嚷,不用這麼興師動眾,老朽一個人去就行。」
秦浩急了:「蘇老,您現在是鎮北大將軍,出行帶點兵馬很正常!」
「再說,有忠義跟著,一路上還能照顧您的生活起居。」
蘇牧擺手拒絕。
「老朽有手有腳,能照顧自己,你就別費心了。」
「再說了,老朽騎的是汗血馬,腳程比普通戰馬快得多。」
「老朽見孫女心切,帶一隊兵馬,拖拖拉拉的,老朽什麼時候才能到京城?」
說著,他笑了起來。
「你放心,如今天下,有幾個能夠威脅到老朽安全的?」
秦浩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想著蘇牧所說的,句句屬實。
當今天下,有幾個人的武功能夠勝過蘇老將軍?
而且他知道,蘇老一旦決定了的事,誰也勸不動。
「那……蘇老,您一路上多加小心。」秦浩抱拳,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舍,「到了京城,替末將向清雪小妹妹和三王爺問好。」
蘇牧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你趕緊忙你的吧,北境剛平定,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去做,老朽走了。」
說完,包袱在肩上顛了顛,轉身走出正堂。
秦浩站在正堂門口,望著蘇牧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蘇老,一路順風。」
……
府衙門外,汗血馬早已等候多時。
它似乎感覺到了主人要出遠門,興奮不已。
蘇牧翻身上馬,朝著街道上走去。
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他特意換了一身黑色的長袍,將帽子拉起來,蓋住滿頭的白髮和半張臉。
「駕!」
汗血馬狂奔,沒多久便衝出漠州城的大門。
城門口的士兵看到那匹白馬,連忙行禮,還沒來得及喊「蘇老」,白馬已經跑遠了。
城外的一處小山包上,蘇牧望著前方那條通往京城的大道,眼裡滿是期待。
此刻,他心裡想的,從來不是什麼封侯拜將,不是什麼功名利祿。
他想的是那個可愛無比、小嘴不斷喊他「爺爺」的小丫頭。
……
趕路的日子,過得很快。
蘇牧日夜兼程。
一天一夜便走出了寒玉關,踏出了北境。
寒玉關是北境與大乾中原的分界線。
關外是茫茫雪原,寒風刺骨。
關內則是丘陵平野,雖然也冷,但比北境暖和了不少。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今夜月明星稀,幽暗許多,不適合連夜趕路。
所以,蘇牧在官道旁邊找到一片空地打算休息一晚,明日在趕路。
平地有幾棵老槐樹擋風,地上還算平整。
他翻身下馬,將汗血馬套在一棵樹上,從馬背上取下乾糧袋和水囊,又撿了一些枯枝幹草,堆在一起,用火摺子點著了。
火光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地方,暖意融融。
蘇牧靠著樹幹坐下,啃了兩口乾糧,喝了幾口水,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
趕了一天一夜的路,有些疲倦了。
他正要閉上眼睛休息,忽然一陣馬蹄聲從官道上傳來,由遠及近,正朝著他的位置走來!
蘇牧睜開眼睛,眼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人一馬從黑暗中走出來,停在了空地的邊緣。
那人翻身下馬,牽著馬朝蘇牧走來。
月光照在他身上,蘇牧看清了。
那是一個年輕人,十五六歲的樣子,劍眉星目,面如冠玉,一身青色勁裝,腰懸長劍,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英氣。
他走到火堆旁,將馬拴在另一棵樹上,然後轉過身,朝蘇牧拱手一禮,態度恭敬,聲音清朗。
「老人家,在下趕路錯過了宿頭,能否跟您一起在這裡烤烤火,借個光?」
蘇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無礙。」蘇牧點了點頭,沙啞道,「過來坐吧,天寒地凍的,一個人趕夜路,也不容易。」
那年輕人笑著,然後一屁股坐在火堆旁,伸出手烤火。
火光映在他臉上,更顯得英氣勃勃。
蘇牧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好奇。
「小娃娃,我看你這模樣,也就十五六歲吧?年紀輕輕的,怎麼一個人趕夜路?家裡大人不擔心嗎?」
那年輕人抬起頭,笑得坦坦蕩蕩。
「老爺爺,晚輩今年十五。」
「十五歲,不小了,正是闖蕩的年紀!」
「男子漢大丈夫,難道還能一輩子躲在爹娘懷裡不成?」
蘇牧嘴角微微上揚,又問:「你一個人,要往哪裡去?」
年輕人拍了拍腰間的長劍,眼中滿是光芒。
「晚輩離家半年了,遊歷大乾天下,行俠仗義,現在則是準備回家看看爹娘。」
他頓了頓,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蘇牧。
「老人家,您呢?您多大歲數了?準備去哪裡?」
蘇牧笑了笑。
「你倒是有志氣,十五歲就敢獨自闖蕩江湖,行俠仗義,真是了不得。」
「老朽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埋頭讀書考秀才呢。」
「老朽今年一百零三了,準備進京,尋個親戚。」
那年輕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張,滿臉的難以置信。
「一百零三?老爺爺,您……您今年一百零三歲了?」
蘇牧點了點頭。
「不像嗎?」
那年輕人上下打量了蘇牧一番。
白髮蒼蒼,滿臉皺紋……
他咽了口唾沫,使勁搖頭。
「像!又不太像!」
「晚輩從沒見過這麼大歲數還能自己騎馬趕路的老人家!您老真是了不起!」
他豎起大拇指,滿臉真誠。
「要晚輩到了您這個歲數,還能像您這樣騎馬走路,那就好了!」
蘇牧被他逗笑了。
「你叫什麼名字?」
那年輕人正了正神色,抱拳道:「晚輩逍游川!逍遙自在、遊歷名山大川那個逍游川,老爺爺,您叫我小川就行!」
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今夜小川就借您的篝火,好好睡上一覺,明日一早再趕路!」
蘇牧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樣子,眼裡滿是羨慕。
年輕真好啊。
「小川,你叫我蘇爺爺就行。」
逍游川立刻改口,聲音清脆:「好咧,蘇爺爺!」
兩人圍著火堆,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起來。
逍游川話多,說起這半年來遊歷天下的見聞,眉飛色舞,滔滔不絕。
「蘇爺爺,您不知道,上個月我在江陵城外,碰到一夥強盜攔路搶劫!那強盜頭子凶得很,拿著大砍刀,欺負一對老夫妻,晚輩怎麼能忍?拔劍就上,三招就把那強盜頭子打得跪地求饒!」
他比劃著名劍招,嘴裡「咻咻咻」地配音!
「老夫妻感激涕零,非要給晚輩磕頭。」
「晚輩哪裡受得起?趕緊把他們扶起來,還給了他們一些碎銀子,讓他們買點吃的穿的。」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才叫俠義!」
蘇牧聽著,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深。
「你倒是有俠義心腸。」
逍游川撓了撓頭,嘿嘿一笑:「蘇爺爺過獎了,晚輩就是見不得百姓受苦。」
「這世道,貪官污吏多,惡霸強盜多,老百姓的日子不好過。」
「晚輩雖然年紀小,本事也不大,可遇到不平事,總想著要管一管。」
他說這話時,眼中的光芒格外真摯,沒有半點裝腔作勢。
蘇牧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動。
這個年輕人,雖然年紀小,可心裡裝著天下百姓,裝著俠義二字。
這份心性,這份志氣,實在是難能可貴。
也是這個世道最缺的東西。
「小川,你爹娘不管你?」
逍游川聳了聳肩,笑道:「怎麼不管?他們恨不得把晚輩拴在褲腰帶上,可晚輩跟他們說了,男子漢大丈夫,總不能一輩子窩在家裡當乖兒子吧?晚輩要出去闖,出去看,出去替天下百姓做點事!」
「再說,這世道不太平,北境雖然收復了,可北狄人還會不會來?朝中那些貪官還會不會禍害百姓?晚輩多遊歷,學點本事,多交幾個朋友,將來也好替國家出份力。」
蘇牧眼裡滿是讚許。
「好。」蘇牧點了點頭,「小川,你有這份心,將來必成大器。」
逍游川咧嘴一笑,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蘇爺爺,您別夸晚輩了,晚輩會驕傲的。」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夜空中迴蕩。
聊著聊著,夜越來越深。
逍游川打了好幾個哈欠,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可還在強撐著和蘇牧說話。
蘇牧見他困了,笑道:「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逍游川揉了揉眼睛,抱拳道:「蘇爺爺,夜安!」
說完,他靠在樹幹上,裹緊了衣袍,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發出了鼾聲。
蘇牧靠在另一棵樹上,眼望著篝火,望著火焰跳動的光影,很快也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