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黃昏。
京城皇宮,養心殿。
皇帝蕭景桓坐在龍榻上,面色陰沉,眼角還帶著幾分疲憊。
剛從紫雲觀回來,一路顛簸,身子本就乏了,又被太子和丞相的一番話攪得心煩意亂,太陽穴突突直跳。
太子蕭雲風言辭懇切,急切催促。
「父皇,該行動了。」
「蘇牧此人心機深沉,他在北境經營大半年,將士們只知有蘇牧,不知有朝廷。」
「如今他又私自放走拓跋烈,暗中勾結北狄,其心可誅!」
「若不趁他還沒反應過來,立刻將他拿下,等他逃回北境,振臂一呼,北境數十萬大軍跟著他造反,大乾危矣!」
丞相李源拱手附和。
「陛下,太子殿下所言極是!」
「蘇牧目無王法,藐視朝廷,這樣的人,若不嚴懲,國法何存?陛下威儀何在?」
徐貴妃坐在龍榻邊上,眼睛哭得紅腫,用帕子捂著嘴,一抽一抽地啜泣。
「陛下……臣妾的哥哥還在天牢里受苦,臣妾的兩個侄兒又被蘇牧活活打死……陛下,您若是不替臣妾做主,臣妾也不想活了……」
說著,她又撲在蕭景桓肩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蕭景桓心裡也在猶豫,蘇牧在北境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又私自與北狄勾連……這樣的人,真的不會有異心嗎?
「夠了。」
突然間,蕭景桓大聲呵斥。
太子和丞相同時閉上嘴,徐貴妃也止住了哭聲,抬起淚眼看著他。
「傳御林軍統帥韓祐。」
太監尖細的聲音在殿外響起:「傳御林軍統帥韓祐覲見……」
不多時,一個身材魁梧、身穿鐵甲的中年將軍大步走進養心殿,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韓祐,參見陛下!」
蕭景桓命令道:
「韓祐,朕命你即刻帶領三百御林軍,前往三王爺蕭景鈺府邸,捉拿鎮北大將軍蘇牧!」
「押入天牢,聽候審訊,不得有誤!」
韓祐的瞳孔微微收縮,猶豫了一下,低頭道:「末將領旨!」
他站起身,轉身大步走出養心殿。
蕭雲風和李源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得逞的笑意。
徐貴妃也收住了哭聲,嘴角微微上揚,隨即又拉下臉,繼續做出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
京城,街道上。
三百御林軍甲冑鮮明,刀槍如林,火把的光芒連成一片,將整條長街照得如同白晝。
馬蹄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響聲傳遍整街道各處。
韓祐騎在高頭大馬上,面色凝重。
他心裡清楚,這一趟差事不好辦。
三王爺是陛下的親弟弟,鎮北大將軍是收復北境的功臣,這兩人,哪一個都不是好惹的。
可皇命難違,他只能硬著頭皮上。
沿途的百姓聽到動靜,紛紛推開窗戶往外看。
看到御林軍出動,一個個臉色大變,議論紛紛。
「御林軍出動了?這是要抓誰?」
「誰知道呢……朝堂上的事,咱們老百姓哪裡懂……」
「不過,看方向,是朝著三王爺府邸去的。」
隊伍很快來到了三王爺府門前。
韓祐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上台階。
「砰砰砰!」
沉重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夜空中迴蕩。
府門打開,管家老劉頭探出頭來,看到外面黑壓壓的御林軍,臉色大變。
「韓……韓將軍,這是……」
韓祐沉聲道:「奉陛下旨意,捉拿鎮北大將軍蘇牧!請三王爺出來說話!」
老劉頭臉色慘白,連連點頭,轉身跑進去稟報。
不多時,正門大開。
蕭景鈺大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王府的一眾護衛,一個個面色冷峻,手按刀柄。
蕭景鈺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韓祐,面色平靜。
「韓將軍,深夜帶兵圍本王府邸,所為何事?」
韓祐抱拳,聲音沉穩卻帶著幾分為難。
「三王爺,末將奉陛下旨意,前來捉拿鎮北大將軍蘇牧,請王爺行個方便,讓末將進去拿人。」
蕭景鈺冷笑一聲,負手而立,紋絲不動。
「蘇老將軍是本王的貴客,也是大乾的功臣,你說拿就拿?本王倒要問問,他犯了什麼罪?」
韓祐咬了咬牙,硬著頭皮道:「此乃陛下旨意,三王爺,末將只是奉命行事,請王爺不要為難末將。」
蕭景鈺一步不退。
「本王若是不交呢?」
韓祐的臉色一僵。
他身後的御林軍士兵們面面相覷,握刀的手都有些發緊。
對面是三王爺,是陛下的親弟弟,他們哪敢真的動手?
蕭景鈺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如刀,掃過那些御林軍士兵。
「韓祐,你回去告訴陛下,蘇老將軍就在本王府上,誰要想帶走他,先從本王的屍體上踏過去!」
他身後,王府的護衛們齊刷刷地拔出刀劍,刀光如雪,在火把的光芒中刺得人睜不開眼。
韓祐的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帶著三百御林軍,可對面是三王爺,他真的敢動手嗎?
動手了,就是得罪了當今大乾最有威望的王爺?
不動手,皇命難違。
他進退兩難。
僵持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韓祐終於咬了咬牙,然後吩咐身後的士兵:「你們在這裡守著,把王爺府包圍起來,等我回去稟告陛下後在行動。」
說完,韓祐快步上馬,直奔皇宮而去。
蕭景鈺站在台階上,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只要拖到北境那邊來消息,太子和丞相的陰謀就會不攻自破。
「所有人都給我守著,誰要是敢闖入府中,格殺勿論。」
蕭景鈺擲地有聲的吩咐著王府中的下人和護衛。
隨後轉過身,走回府中,朝蘇牧的房間走去。
……
「蘇老,御林軍將王府包圍了,但是他們不敢貿然殺進來。」
蘇牧坐在窗前,眼望著窗外的夜色,平靜如水。
「王爺辛苦了。」
蕭景鈺搖了搖頭,低聲道:「蘇老,北境的消息能及時趕到嗎?」
蘇牧也是搖搖頭,說道:「老朽心裡也沒有底啊。」
「只能聽天由命了。」
「但是,皇帝想抓老朽也沒有那麼容易。」
「到絕境時,老朽帶著清雪,殺出一條血路來!」
……
天牢,陰暗潮濕。
牆上幾盞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搖曳,空氣中瀰漫著霉味和鐵鏽味,牆角有老鼠窸窸窣窣地爬過。
徐貴妃踩著青磚地面,一步步走向牢房深處。
她的身後,跟著兩個宮女,提著燈籠,將前面的路照亮。
「到了,娘娘。」宮女停下腳步,指著前面那間牢房。
牢房裡,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的老人蜷縮在乾草堆上。
他瘦得皮包骨頭,滿臉胡茬,眼睛深陷,顴骨突出。
「哥哥。」徐貴妃站在牢門前,聲音哽咽。
徐世貴猛地抬起頭,眼睛裡迸發出光。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牢門前,雙手抓住鐵欄杆,聲音嘶啞。
「妹妹!妹妹你來了!我的兒子……我的兒子是不是真的死了?昭文和昭武……他們是不是真的被蘇牧殺了?」
徐貴妃的眼淚掉了下來,點了點頭。
徐世貴仰頭長嘯,聲音悽厲,在空曠的牢房中迴蕩。
「蘇牧!蘇牧!你這個老不死的!你殺了我的兒子!我跟你不共戴天!」
他拼命搖晃著鐵欄杆,鐵鏈嘩啦作響,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徐貴妃抹了抹眼淚,湊近牢門,壓低聲音。
「哥哥,你先別急,陛下已經下旨,讓御林軍去抓蘇牧了。」
「通敵叛國、擁兵自重、擅離職守、草菅人命,數罪併罰,按律當斬!」
徐世貴猛地停住了動作,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表情從瘋狂變成了狂喜。
「當真?」
「當真。」
「蘇牧這次,必死無疑。」
徐世貴仰頭大笑,笑聲刺耳,在牢房中久久迴蕩。
「哈哈哈!蘇牧!你也有今天!你殺我的兒子,陛下殺你!這就是你的報應!你的下場!」
他笑得前仰後合。
徐貴妃看著哥哥那副癲狂的模樣,心中又酸又澀,可更多的是恨。
蘇牧殺了她的侄兒,斷了徐家的香火,這個仇,她一定要報。
「哥哥,你安心在這裡等著,等蘇牧被處斬,陛下一定會放你出去,到時候,你還是大乾的總兵,還是徐家的頂樑柱。」
徐世貴連連點頭,眼中滿是陰狠。
「妹妹,你回去告訴太子和丞相,蘇牧死了,我一定鞍前馬後,替他們效力!」
徐貴妃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牢房。
身後,徐世貴的笑聲還在迴蕩。
……
京城,南城門。
夜色已深,城門緊閉。
城牆上的士兵打著哈欠,靠著城垛打盹。
忽然,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兩匹快馬從黑暗中疾馳而來,一前一後,快到城門前才勒住韁繩。
「開城門!」馬背上的人高聲喊道。
守城士兵探出頭來,舉著火把往下照。
火把的光映在兩人臉上。
「你們是什麼人?深夜入城,可有令牌?」
那身披鎧甲的漢子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高舉過頭。
「北境鎮北大將軍麾下,秦浩!有緊急軍情,速開城門!」
守城士兵看到令牌,臉色一變,連忙道:「將軍稍等,末將這就開門!」
城門緩緩打開,吊橋轟然落下。
兩匹快馬衝進城門,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急促迴響。
秦浩騎在馬上,望著前方三王爺府的方向,心中焦急萬分。
「拓跋兄,咱們快到了,希望沒有來晚。」
拓跋烈點了點頭,緊緊跟在他身後。
「蘇老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
兩匹馬,一前一後,朝三王爺府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