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紫禁城,煙雨初歇,層層疊疊的琉璃瓦褪去了連日的薄霧,在天光下泛著溫潤的鎏金光澤。
御書房內靜謐無聲,唯有一縷裊裊龍涎香盤旋升騰,纏繞著紫檀木案幾,彌散在整座殿宇之中。
大乾皇帝蕭景桓端坐於九龍御椅之上,眉宇間卻凝著化不開的沉吟,指尖輕輕叩擊著冰涼的玉質桌沿,節奏緩慢而凝重,盡顯心中糾結。
桌案之上,堆疊著厚厚的一摞加急奏報,全是來自東海前線的捷報與軍功名冊。
歷時數月的東征之戰,終以大乾全勝落幕。
蘇牧掛帥出征,攜雷霆之勢橫掃東海海域,踏平東夷全境,收復失地,更整編降兵、招攬壯士,得三十萬精銳新兵,督造數百艘游龍戰艦,一舉奠定大乾東海百年安穩。
此戰開疆擴土,揚大乾國威於海外,是大乾立國以來最為顯赫的一場曠世大捷,前所未有的軍功,自然對應著空前盛大的論功行賞。
蘇牧、六皇子蕭雲川的封賞,蕭景桓心中早已篤定,朝野上下亦無人敢有異議。
可東征大軍人才濟濟,秦浩、許誠、趙鐵牛、尤忠義等一眾主將副將,皆是此戰的有功之臣,個個戰功赫赫,勞苦功高。
封賞輕了,不足以彰顯朝廷恩典,寒了前線將士的赤膽忠心。
封賞重了,又需權衡朝堂制衡、爵位權限,避免軍權過度集中,滋生隱患。
這般兩難的權衡,讓素來處事果決的蕭景桓,一時竟陷入了躊躇,久久難以定奪。
立在帝王身側的太監總管李福全,躬身垂首,屏息靜氣。
數十年伴君左右,他早已深諳帝王心思,更懂朝堂生存的保命之道。
他眼見皇帝沉思良久,眉頭始終未曾舒展,便輕手輕腳上前半步,執玉壺為帝王空置的白玉茶盞續上溫熱的清茶,動作輕柔無聲,不敢驚擾分毫。
待茶水七分滿,他緩緩退歸原位,依舊垂手而立,不發一言。
良久,蕭景桓緩緩抬眸,目光落在李福全身上,出聲打破了殿內的沉寂:「李福全。」
「老奴在。」李福全連忙躬身應答,態度恭敬至極。
蕭景桓望著桌案上密密麻麻的軍功名冊,沉聲問道:
「此番東征大捷,一眾將領皆是功勳卓著,秦浩、許誠、趙鐵牛、尤忠義等人,隨蘇老將軍出生入死,戰功累累,你說說,朕該如何封賞最為妥當?」
話音落下,李福全心中瞬間一緊,後背悄然滲出一層細汗。
這哪裡是簡單的問詢,分明是牽扯大乾朝局、軍心社稷的頭等軍國大事!
軍功封賞,關乎武將仕途、朝堂格局、軍心所向,半分差錯便是動搖國本的禍事。
他一介內宮太監,常年侍奉帝王起居,絕不敢觸碰朝政核心,更不敢妄議封賞任免。
若是今日隨口給出建議,合了聖意尚且無事,可一旦後續封賞出了紕漏,或是引得朝臣、將士不滿,所有罪責最終都會歸到他的身上,到那時便是萬死難辭!
一念至此,李福全當即面露惶恐,雙膝微曲,姿態愈發恭敬,連連叩首道:
「陛下恕罪!」
「此乃關乎江山社稷、軍心國運的天大要事,皆是聖裁之權!」
「老奴不過是區區伺候陛下起居的宮奴,目光短淺、見識淺薄,從未涉足軍政,萬萬不敢妄議軍國封賞大事,恐拙見誤了聖思,禍亂朝綱!」
他語氣懇切,神色惶恐,字字句句皆是滴水不漏,徹底撇清干係,恪守著宦官不干涉朝政的底線。
蕭景桓見狀,並未惱怒,只是微微頷首,知曉他的顧慮。
朝堂之上,人人趨利避害,小心翼翼,亦是常態。
短暫沉默後,李福全抬眸,小心翼翼觀察著帝王神色,放緩語氣輕聲勸諫:
「陛下,老奴愚見,此事不必急於一時。」
「三王爺素來智計無雙,深諳朝堂制衡、軍功封賞之道,每逢朝局難事,皆能精準拿捏分寸。」
「如今東征大軍班師在即,待三王爺回京,陛下召其入宮細細商議,定能擬定萬全之策,既不負將士功勳,又穩朝局人心。」
一語驚醒夢中人!
蕭景桓眼中瞬間閃過一抹亮光,緊鎖的眉頭微微舒展,拍了拍桌案恍然道:「對啊!朕倒是一時糊塗,竟忘了朕的三弟!」
「朕朝中第一智囊尚在,何須獨自為難!」
「你這番話,倒是及時點醒了朕。」
蕭景桓神色稍緩,輕聲呢喃:「算算時日,蘇老將軍與三弟率領東征大軍,應當已在班師回朝的路途之中了吧?朕倒是有些迫不及待了。」
御書房內剛平復些許沉靜,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輕柔的腳步聲,伴著宮人細微的通傳之聲響起:「徐貴妃求見陛下……」
聲音落下,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纖細婀娜的身影緩步走入殿中。
正是徐貴妃。
她一身素雅宮裝,未施濃妝,往日溫婉明媚的面容此刻毫無笑意,一雙精緻的鳳眸泛紅,眼底噙滿淚水,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堪堪鎖住欲滴的淚珠,神色淒楚悲涼,一副受盡委屈、孤苦無依的模樣。
步入殿中,徐貴妃未曾行禮,只是抬眸望著端坐龍椅的帝王,眼眶瞬間泛紅,鼻尖微酸,淚水已然在眼眶中打轉,楚楚可憐,讓人心生憐惜。
蕭景桓見狀,心中的思慮瞬間散去大半,連忙放柔語氣,溫聲問道:
「愛妃何故如此?是誰惹你不快,這般淚眼婆娑、神色悽苦?」
聽聞帝王溫柔問詢,徐貴妃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委屈,快步上前,福身一拜,聲音帶著濃重的哽咽與哭腔:「陛下……臣妾想兄長了……」
一句話落,淚珠終是滾落臉頰,順著白皙的肌膚緩緩滑落。
「臣妾自幼依靠兄長庇護長大,昔日徐家滿門興盛,尚有至親相伴。
「可如今,臣妾的兄長和兩個侄兒都離世,徐家旁支凋零殆盡,偌大皇宮,萬里河山,臣妾竟是無依無靠、孑然一身,連一個說貼心話的親人都沒有……」
她聲聲泣訴,字字悲戚,將孤身深宮、舉目無親的孤寂與委屈盡數道出,模樣淒婉動人。
深宮歲月漫長,高牆鎖盡溫柔,無親無故的妃嬪,在這波譎雲詭的後宮之中,終究是浮萍無根,惹人憐憫。
蕭景桓見狀,心中頓時生出憐惜之意,連忙起身走下御座,伸手輕輕扶住徐貴妃的雙臂,柔聲安撫:「愛妃莫哭,莫要太過傷懷,你身居貴妃尊位,榮寵在身,朕便是你最大的依靠,有朕在,無人敢欺你半分。」
他耐著性子溫言勸慰許久,一點點撫平徐貴妃的悲戚,殿內的悽苦氣氛才稍稍緩和。
徐貴妃漸漸收住哭聲,抬手拭去臉頰淚痕,只是眼底的陰鬱與不甘,卻並未散去,反而悄然沉澱。
她目光無意掃過桌案上堆疊的軍功奏報,視線落在最上方那一頁擬定的封賞御旨初稿上,「鎮國戰神蘇牧」六個大字,赫然醒目,刺入眼底。
剎那間,徐貴妃眼底的柔弱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藏眼底的刻骨恨意。
她隱忍片刻,故作隨口般輕聲問道:「陛下,臣妾方才聽聞宮人傳言,說此番東征大捷,陛下欲冊封蘇牧為鎮國戰神,此事可是真的?」
蕭景桓未曾察覺她神色的異樣,只當她是閒來問詢,坦然頷首,語氣滿是讚許與篤定:「自然是真,蘇老將軍之功,足以擔此無上殊榮。」
「此番東征,他為朕收復東海疆土,踏平為禍百年的東夷外敵,揚我大乾國威。」
「更是慧眼識人,整編三十萬精銳,督造無敵游龍戰艦,為大乾鑄就海上屏障。」
蕭景桓語氣鏗鏘,滿是欣慰與敬重:「自大乾開國以來,歷代帝王,無人能如朕這般開疆擴土、威震四海。」
「這份千古功業,大半皆是蘇老將軍之功!」
「如此蓋世功勳,冊封鎮國戰神,當之無愧,無人可替代。」
話音剛落,徐貴妃驟然抬眸,眼底帶著一絲凝重與急切,輕聲開口,字字誅心:
「陛下……難道您就不怕蘇牧功高震主,擁兵自重,日後起兵造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