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雲山,紫雲觀僻靜雅室。
山間清風穿窗而入,卻吹不散屋內凝固的寒意。
方才徐貴妃那句要弒殺帝王的狂言,依舊盤旋在樑柱之間,字字誅心,句句逆叛。
就在她心神大亂、恨意滔天之際,一道威嚴冰冷的聲音,驟然從內院屏風後方沉沉炸響。
那聲音熟悉至極,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嚴厚重,裹挾著雷霆震怒,瞬間擊碎了屋內所有的戾氣與沉寂。
徐貴妃渾身猛地一顫,如遭五雷轟頂,方才還縈繞在眼底的瘋狂決絕,頃刻間被徹骨的驚恐徹底吞噬。
她僵在原地,呼吸驟停,指尖冰涼,連心跳都仿佛停滯。
下一刻,屏風輕動,一道巍峨人影緩步踏出。
玄色龍袍繡山河,五爪金龍盤周身,金線流光映著清冷麵容。
徐貴妃腦中轟然一片空白,雙腿驟然失力,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青石地面上。
堅硬的地磚撞得膝蓋生疼,她卻渾然不覺,整個人被巨大的恐懼徹底籠罩。
她倉皇抬頭,瞳孔劇烈收縮,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陛……陛下!您怎麼會在此處?」
她心頭掀起驚濤駭浪,滿是錯愕與不解。
她今日與帝王御書房決裂,心中積怨難平,是懷著滿腹私恨悄悄離宮,一路隱秘出城,除了她自己,無一人知曉行蹤。
皇宮侍衛、貼身宮女盡數被她遣留在宮中,一路無人跟隨,行蹤絕密。
皇帝身居九重深宮,日理萬機,怎麼會突然出現在百里之外的紫雲山、出現在這隱秘道觀之中?
極度的慌亂之下,徐貴妃下意識轉頭看向身側的紫雲道長,目光里充滿了質問、錯愕與不敢置信。
她與紫雲道長相交數年,素來信任,是她在這深宮之中唯一的寄託與隱秘退路。
她一直以為道長是世外高人、可訴心腹的良人,可此刻她才猛然驚醒,從她踏入紫雲觀的那一刻起,自己便已然落入圈套!
道長分明早知帝王在此,卻全程靜默旁觀,靜靜聽著她吐露心中所有怨恨,聽她口出弒君大逆之語,全程一言不發,冷眼看著她一步步踏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隱瞞!
算計!
利用!
無數冰冷的詞彙湧入心頭,讓徐貴妃脊背陣陣發涼,心底寒意叢生。
與此同時,一旁的紫雲道長上前半步,神色恭謹肅穆,對著那道龍袍身影深深躬身一拜,禮數周全,無半分差錯:「貧道紫雲,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拜,徹底壓垮了徐貴妃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完了。
徹底完了。
謀逆弒君,乃是古來第一重罪,株連九族,死無全屍!
她方才那些魚死網破、欲殺帝王的瘋癲之語,字字清晰、句句入耳,定然盡數落入陛下耳中。
縱使她身居貴妃尊位,盛寵多年,犯下此等滔天大錯,也絕無生機!
徐貴妃再也繃不住半分姿態,狼狽地連跪帶爬撲上前,跪倒在蕭景桓腳前,青絲散亂貼在蒼白臉頰上,淚水洶湧而出,打濕了胸前華貴宮裝。
她不停重重磕頭,額頭觸地,聲聲悽厲:
「陛下恕罪!臣妾知錯了!求陛下開恩饒命!」
「方才臣妾是被徐家血海深仇蒙蔽心智,一時氣急攻心,口出瘋言妄語!那絕非臣妾本心!」
「臣妾侍奉陛下數載,深宮相伴,真心敬陛下、愛陛下,從未有過半分忤逆弒君之念!求陛下明察秋毫,饒恕臣妾一時糊塗失言!」
她額頭不斷磕碰地面,發出沉悶聲響,心中悔恨、恐懼、慌亂交織翻湧。
她身居後宮多年,深諳帝王無情、律法森嚴,知曉今日之言若是成真,等待她的必將是廢位、囚死、株連族人的慘烈結局。
她不敢想像自己的下場,只能卑微求饒,傾盡所有姿態乞求生路。
龍袍身影垂眸俯視著匍匐在地、瑟瑟發抖、涕淚交加的徐貴妃,那雙深邃的龍目冰冷徹骨,不帶一絲憐憫,沉沉威壓籠罩整座雅室,讓人窒息。
隨即,一隻修長微涼的手掌緩緩伸出,輕輕撫上她淚痕斑駁的臉頰,動作看似輕柔,指尖力道卻帶著無盡的壓迫與冰冷。
「徐錦娘啊徐錦娘。」
帝王嗓音低沉響起,滿是失望寒涼:「朕待你何其寬厚,後宮三千,獨寵你一人,予你貴妃尊榮,護你家族體面,縱你數次恃寵驕縱、任性妄為,朕皆一一包容,不予追責。」
「朕以為你心懷感恩、懂得知足,卻不曾想,朕百般寵溺呵護之人,心底竟然藏著這般蛇蠍歹念,日夜想著取朕性命,置大乾江山動盪於不顧!」
每一句斥責,都如重錘砸在徐貴妃心上。
她嚇得魂飛魄散,身軀劇烈顫抖,頭顱磕得愈發急促,嘴裡反覆求饒,不敢有半分辯駁,整個人徹底被絕望吞噬。
就在這壓抑到極致、仿佛連空氣都即將凝固的死寂瞬間!
「哈哈哈……」
兩道清亮肆意的笑聲驟然同時炸響,瞬間衝破滿屋沉鬱。
身著龍袍的蕭景桓仰頭大笑,方才那君臨天下的威嚴冷冽盡數褪去,眉眼間多了幾分輕蔑。
一旁的紫雲道長亦是撫須長笑,眼底滿是胸有成竹的得意與算計。
笑聲落盡,假帝收斂笑意,低頭看向滿臉驚恐、近乎虛脫的徐貴妃,語氣陡然一轉,褪去所有帝王冷意,帶著幾分戲謔:「師兄,你看我此番演繹如何?可還算逼真?直接將堂堂貴妃娘娘嚇得六神無主、惶恐失態!」
紫雲道長連連頷首,滿眼讚嘆:
「完美至極!」
「師弟的幻化模仿之術,早已臻至化境!」
「神態、語氣、喜怒威儀,乃至陛下平日裡沉思蹙眉的細微習慣,盡數復刻!」
「莫說貴妃娘娘,便是朝中老臣、貼身內侍在場,也絕無分辯可能!」
師兄?師弟?模仿?
短短數詞,宛若驚雷貫耳!
瀕臨崩潰的徐貴妃渾身一僵,所有的恐懼瞬間定格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極致的錯愕與茫然。
她怔怔抬頭,淚眼朦朧地望著眼前的「帝王」,大腦一片空白,久久無法回神。
假的……竟然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