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京城以西,百里之外,紫雲山層巒疊嶂,雲霧繚繞。
此刻,紫雲觀後院一處極為僻靜的雅室之內,檀香裊裊,青煙細細縈繞樑柱,屋內陳設極簡,一張木桌、兩張蒲團,古樸清幽,與世隔絕。
徐貴妃一身華貴宮裝尚未更換,褪去了宮中故作溫婉的假面,眉宇間滿是化不開的陰鬱與戾氣,端坐於蒲團之上,面色冰冷,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怨恨與不甘。
自御書房被帝王斥責驅趕出宮,她未曾返回皇宮,也不曾回自己的寢宮,而是屏退所有貼身宮人,獨自策馬出城,一路奔赴紫雲山,尋這唯一能傾訴心事、可為自己謀劃後路的紫雲道長。
端坐她對面的,是一位身著素色道袍、鬚髮半白的老道。
此人便是紫雲觀觀主,紫雲道長。
他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一身道氣飄然,看似淡然超脫,眼底卻藏著洞悉世事的深沉。
紫雲道長靜靜打量著眼前鬱鬱寡歡的徐貴妃,片刻後緩緩開口,聲音平緩悠長:
「貴妃娘娘近日滿面陰翳,眉心鬱結不散,煞氣纏繞,顯然是心事重重。」
「不知是何等煩心事,能讓尊貴至極的後宮貴妃,如此心緒不寧?」
徐貴妃抬眸,看向眼前神機莫測的老道,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冷聲道:
「道長素來料事如神,善觀天機、斷人心思,不妨猜猜看?」
聞言,紫雲道長淡然一笑,抬手伸出三指,指尖輕捻,閉目凝神,似在推演卦象,指尖掐算之間,眉目微微起伏。
片刻之後,他緩緩睜開雙眼,目光篤定,緩緩開口:「老奴觀娘娘氣運波動,君臣宮相剋,福澤受損,想必是與當今陛下生出嫌隙,宮中失寵了。」
話音稍頓,他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繼續補充道:
「而且此番風波,根源不在後宮爭鬥,不在妃嬪糾葛,十有八九,是與那位剛剛立下曠世奇功的蘇老將軍有關,我說的可對?」
一字一句,精準無誤,直接戳中了徐貴妃所有的心結與遭遇。
徐貴妃渾身一震,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詫異。
她在御書房與皇帝爭執之事,方才發生不過數個時辰,隔著百里山川,山間道觀竟能一語道破始末,這份推演天機的本事,當真神乎其神。
她收斂心神,起身對著紫雲道長微微頷首,語氣帶著幾分嘆服與淒冷:「道長真乃神人也,句句屬實,分毫不差。」
積壓在心底的所有委屈、憤怒與不甘,在此刻徹底爆發。
徐貴妃緩緩落座,將今日御書房發生的一切,盡數娓娓道來。
說到激動之處,徐貴妃眼眶泛紅,語氣滿是怨毒:「道長可知?那蘇牧與我徐家有著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
「昔日我兄長徐世貴鎮守北境,為國戍邊,不過是想要積攢功績,為家族謀一份榮光,蘇牧心胸狹隘,忌憚我兄長軍功,刻意設局陷害,將我兄長打入天牢,受盡牢獄折磨!」
「我兩個侄兒徐昭文、徐昭武,不過是為家族報仇,一時衝動擄走蘇牧孫女,未曾傷及性命,蘇牧卻睚眥必報,活活斬殺我徐家兩子,斷我徐家血脈!」
「我徐家滿門忠烈,落得家破人亡、支離破碎的下場,唯獨剩我一人孤守深宮!」
「可那皇帝,全然不念我多年陪伴之情,不念我徐家昔日戍邊之功,一味偏袒蘇牧,護著那個屠戮我徐家的仇人!」
字字泣血,句句含恨,積壓在心底的仇怨,在此刻盡數宣洩而出。
聽完她的盡數訴說,紫雲道長撫著頷下長須,淡淡輕笑,眼神意味深長。
「鎮國戰神,一字千秋,乃是大乾武將的至高榮耀,蘇牧憑東海大捷、開疆擴土之功,得此封號,實至名歸,朝野無人能擋。」
他話鋒驟然一轉,眸光深沉。
「只是陛下此番不止重賞蘇牧,更是大力提攜六皇子蕭雲川,這一步棋,倒是耐人尋味,暗藏深意啊。」
徐貴妃聞言,冷聲嗤笑,眼底閃過一抹通透與冰冷:「道長何須故作玄虛?陛下心中所思所想,本宮再清楚不過!」
「他這是刻意扶持六皇子,意在取而代之太子的儲君之位!」
「從那時起,陛下便徹底看清,太子難堪大任,絕非帝王之才,難以執掌大乾萬里江山。」
「反觀六皇子蕭雲川,年紀輕輕,卻心性純粹,赤誠仁厚,心懷天下百姓,更有俠義風骨。」
「此番東征,他以皇子之身親赴險境,身先士卒、屢立奇功,不懼生死、勤勉務實,深得軍中將士與朝堂百官認可。」
「陛下當初未曾直接廢黜太子,不過是礙於皇家顏面、朝堂規矩,不願倉促動盪朝局。」
「可如今,大勝歸來,功定乾坤,他扶持六皇子的心思,已然昭然若揭!」
這番話,道破了整個大乾朝堂未來最大的變局,乃是足以撼動國本的天大秘辛。
紫雲道長眉頭驟然緊鎖,輕撫長須,神色凝重起來。
「若真如此,局勢對娘娘,極為不利。」
「如今朝堂之中,六皇子已然占據絕對上風。」
「聖心獨寵,儲君之位幾乎板上釘釘。」
「更可怕的是,他背後有蘇牧這位鎮國戰神鼎力扶持,手握天下兵權,又有三王爺這位朝堂第一智囊為輔佐。」
「反觀東宮太子,功績寥寥、人心盡失,無權臣扶持、無軍心擁護,根基早已搖搖欲墜,毫無半分勝算。」
他抬眸看向面色陰冷的徐貴妃,語氣鄭重警示:「娘娘,你與蘇牧血海深仇,勢不兩立,天下皆知。」
「蘇牧老謀深算、洞悉人心,又怎會看不出陛下的布局?」
「他日六皇子登基,蘇牧便是當朝帝師,權傾朝野、無人制衡。」
「到那時,以他的心胸手段,必定會清算舊怨,你孤身深宮,無依無靠,等待你的結局,唯有死路一條!」
這番透徹的剖析,字字誅心,狠狠戳中了徐貴妃心底最深的恐懼。
現在,她唯一怕的,就是蘇牧權傾朝野、一手遮天,最終為徐家舊怨清算於她,讓她落得滿盤皆輸、不得善終的下場。
極致的恐懼,徹底催生了她心底瘋狂的戾氣。
徐貴妃眼底驟然掠過一抹癲狂的血色,周身氣場瞬間陰冷刺骨,她仰頭狂笑一聲,笑聲悽厲怨毒,帶著魚死網破的決絕。
「死路一條?」
「本宮半生深宮、孑然一身,徐家滿門盡亡,世間再無本宮牽掛!」
「自從我兩個侄兒慘死、兄長囚於天牢之日起,我徐錦娘,早已生不如死!」
她死死攥緊指尖,指甲深陷掌心,滲出細密血絲,眼神瘋狂而狠戾,字字擲地有聲:
「既然他蕭景桓不念夫妻情分,偏袒仇敵,執意要捧蘇牧、捧蕭雲川上位,斷我生路!那我便魚死網破!」
「他既不讓我活,我便不讓他安坐龍椅!」
「若六皇子真要入主東宮,蘇牧要清算舊怨……那本宮便親手殺了這蕭景桓!殺了這偏心寡情的狗皇帝!」
徐貴妃的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幽靜雅室之中!
弒君!
此乃大逆不道,謀逆死罪,株連九族的滔天重罪!
縱然是常年超然物外、見慣人心險惡的紫雲道長,此刻也驟然色變,雙目猛地睜大,滿臉震驚,瞬間從蒲團上站起身來。
他神色駭然,連忙抬手制止,壓低聲音急聲勸阻:「娘娘慎言!慎言啊!」
「弒君二字,乃是滔天大罪,觸怒天威,禍及蒼生!這番瘋癲之語,出不得此門半句!」
「若是被外人聽聞,傳入宮中,縱使娘娘身居貴妃尊位,也難逃一死,再無任何轉圜餘地!」
徐貴妃卻全然不懼生死,臉上布滿病態的瘋狂,冷冷嗤笑一聲,語氣毫無半分懼意,只剩極致的絕望與暴戾:
「死?本宮早已不懼!」
「無親無故、無牽無掛,深宮數年,日日熬心熬骨,活著與死了何異?」
「與其日後被蘇牧百般折辱、清算慘死,倒不如放手一搏,殺了這無情無義的皇帝,拉著整個朝堂為我徐家陪葬!」
「我徐錦娘,早已看透所有,何懼生死!」
她眼神凌厲決絕,毫無半分退縮,那股不顧一切的瘋癲之氣,看得紫雲道長心底陣陣發寒。
紫雲道長緊緊盯著她,神色複雜,試探著輕聲問道:「娘娘,你所言,當真不是氣話?是真的打算鋌而走險,行弒君謀逆之事?」
徐貴妃猛地抬眸,眼底殺意凜然,斬釘截鐵,語氣沒有半分遲疑:「你看本宮,像是在開玩笑嗎?」
話音鏗鏘落地,屋內檀香靜止,氣氛死寂得令人窒息。
就在此時,雅室連通內院的僻靜屏風之後,一道低沉冰冷、帶著無盡震怒與寒意的熟悉男聲,驟然轟然響起!
「徐錦娘!你好大的膽子!竟然膽敢弒君,想要殺朕?」
這道聲音威嚴凜冽,裹挾著帝王滔天的怒火與刺骨寒意,字字震徹整間雅室!
一瞬間,徐貴妃渾身驟然一僵,如遭雷擊!
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四肢百骸一片冰涼,頭皮發麻,整個人徹底呆立當場!
這道聲音,她再熟悉不過!
是大乾帝王,蕭景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