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
大乾皇宮,金鑾大殿之上。
文武百官正在進行早朝。
連日來,朝堂上下最為牽掛、熱議最盛的大事,便是東征大軍班師回朝。
蘇牧掛帥東征,踏平東夷全境,開疆拓土、揚威海外,創下大乾百年未有之曠世大捷。
大軍凱旋歸京,乃是舉國同慶的盛事,朝野上下皆滿心期盼,靜待功臣歸來。
禮部尚書率先跨步出列,手持笏板,躬身拱手,神色恭敬肅穆,朗聲啟奏。
「啟稟陛下,據邊關傳回的軍情奏報測算,蘇老將軍與三王爺統領東征凱旋大軍,五日之後便可抵達京都城外。」
「此番東征大捷,平定東海、覆滅東夷,乃是我大乾立國以來最輝煌的戰功,空前絕後。」
「大軍班師回朝,理當舉行曠世盛典,以示朝廷隆恩、彰顯功臣功績。」
「依微臣之見,陛下應當率領滿朝文武百官,親赴京都城外十里長亭,列隊迎接凱旋將士,以此彰顯陛下體恤功臣、敬重忠良之心,亦能安撫軍心、振奮朝野,讓天下百姓皆知我大乾軍威浩蕩、君明臣賢!」
禮部尚書一番話條理周全、情理兼備,句句貼合禮制規矩,更是貼合朝野人心。
東征一戰,功蓋千秋,舉國矚目,帝王親率百官郊迎功臣,是自古對絕世功勳的最高禮遇。
話音落下,諸多大臣紛紛點頭認同,目光齊齊望向龍椅之上的蕭景桓,靜待帝王下詔,敲定迎接大典的規制。
誰也未曾料到,禮部尚書話音未落,蕭景桓便直接抬手,淡淡出聲,驟然打斷了他的話語,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不必了。」
蕭景桓目光淡漠,俯瞰群臣,沉聲開口:「迎接大典無需鋪張,朕亦不會親率百官出城迎接。」
「五日之後,令蘇牧、三王爺率眾將、攜軍報,直接入宮登殿覲見即可。」
簡簡單單一句話,輕飄飄落下,卻如平地驚雷,轟然炸響在肅穆的金鑾大殿之上!
滿朝文武瞬間譁然,大殿之內瞬間響起細碎的議論之聲。
百官滿臉錯愕,皆是難以置信地抬頭望向龍椅,神色驚疑不定。
眾人心中皆是同一個疑惑,陛下今日這是怎麼了?
踏平東夷、拓土千里,這般震古爍今的蓋世奇功,別說帝王郊迎,就算是舉國歡慶、大赦天下,亦是理所應當!
一名老成持重的六部侍郎忍不住跨步出列,躬身急聲勸諫:「陛下!此事萬萬不妥!」
「東征大捷非同小可,乃是百年第一大功!」
「舉國百姓翹首以盼,如此曠世功勳,若是連這些班師回朝的禮遇都盡數免去,未免太過涼薄,寒了前線所有將士的赤膽忠心啊!」
其餘大臣紛紛附和,連連出列勸諫。
「臣附議!陛下三思!此舉恐失軍心、失民心!」
眾人語氣懇切,滿心不解。
要知道短短數日之前,帝王還曾在御書房當眾盛讚蘇牧功績,直言此戰乃是千古功業,誓要重賞功臣、厚待三軍,極盡推崇。
前後不過十餘日,態度竟然天翻地覆!
面對著滿朝文武的紛紛勸諫,蕭景桓臉上沒有半分波瀾,反而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抹冷厲,沉聲呵斥出聲。
「怎麼?朕的旨意,爾等也要層層質疑、句句反駁?」
「難道朕執掌天下,連一場迎接大典的規制都無法決斷嗎?」
帝王威壓驟然鋪開,凜冽氣場席捲整座金鑾殿,嘈雜的議論聲瞬間戛然而止,群臣噤聲,無人再敢多言。
禮部尚書心有不甘,硬著頭皮拱手追問:「陛下!臣斗膽敢問,先前陛下明明盛讚東征之功,決意厚待功臣,為何短短數日,便一改前態?」
蕭景桓目光掃過眾臣,神色淡然,隨口拋出一番讓滿朝文武瞠目結舌、難以置信的說辭。
「先前朕一時欣喜,被大勝沖昏頭腦,高估了此番戰功。」
「此番東征,朕撥付國庫重金,打造數百艘游龍戰艦,武裝精銳甲兵三十萬,糧草輜重源源不斷,兵甲之盛、財力之厚,遠超貧瘠狹小的東夷諸國。」
「以數倍兵力、舉國之力征討彈丸小國,取勝乃是理所應當、意料之中的事,算不上什麼曠世奇功,更談不上震古爍今。」
「既如此,何須鋪張盛典、舉國迎拜?尋常班師規制,足矣。」
這番話落下,滿朝文武盡數僵立當場,目瞪口呆,瞠目結舌,久久無人言語。
所有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滿心皆是荒誕與疑惑。
誰都清楚,東夷盤踞東海百年,屢犯邊境、劫掠百姓,占據千裏海域,根基深厚、戰力兇悍,歷屆大乾將帥皆無可奈何。
蘇牧此番一戰覆滅東夷、拓土千里、整編數十萬精銳、鑄就海上屏障,明明是逆天奇功,怎麼到了陛下口中,就成了理所應當、不值一提的普通勝仗?
眾人心中疑惑萬千,卻無人敢當眾忤逆龍顏,只能暗自揣測,今日帝王行事,實在太過反常!
大殿兩側,太子蕭景裕與二皇子對視一眼,神色各異,心思截然不同。
太子原本連日惶恐不安。
自從東征大捷、六皇子蕭雲川聲名鵲起、深得聖心,又得蘇牧鼎力輔佐之後,他的儲君之位岌岌可危,日夜擔憂父皇廢長立幼,徹底剝奪他的太子權位。
可今日帝王一番話,無疑是驟然轉變風向,打壓蘇牧、壓制六皇子!
太子心中瞬間狂喜不已,眼底藏不住的興奮,暗自沉吟:看來父皇終究清醒了!終究是看重嫡長正統,不願讓功臣功高震主、皇子勢大壓主!
心念至此,太子立刻抓住機會,跨步出列,躬身拱手,順著帝王的話頭順勢追問,字字直指核心。
「父皇聖明!此戰雖勝,卻依託舉國之力,的確無需過度追捧!」
「既然如此,父皇先前許諾冊封蘇老將軍為鎮國戰神的至高封號,還有六弟蕭雲川的定遠將軍封號,不知如今該如何處置?」
這句話精準戳中了朝堂最核心的封賞大事,所有大臣的目光瞬間齊聚龍椅,靜待帝王定奪。
蕭景桓神色篤定,沒有半分遲疑,直接開口,一錘定音!
「鎮國戰神封號,就此作廢,不再冊封。」
他語氣淡漠,理由看似公允無比。
「蘇老年歲已高,征戰北境和東夷,怕是已經滿身傷病。」
「鎮國戰神乃是我大乾武將至高榮耀,權責極重、名望極盛,恐老人家心力不濟,難以承載這般盛名重壓,故而就此作罷,算是朕體恤老臣。」
話音微頓,他繼續開口,直接抹去六皇子所有封賞。
「至於川兒的定遠將軍封號,一併取消。」
「川兒年少,資歷尚淺,此番雖有功勞,卻不宜過早封候拜將。」
「少年得志最易驕矜自滿,朕有意多打磨他心性,讓他沉澱歷練,日後方能堪當大任。」
皇帝此言一出,朝堂再度震動!
撤銷鎮國戰神、剝奪六皇子封號!
這等於徹底推翻了此前所有的封賞定論。
堂堂天子,此刻竟然出爾反爾?
太子心中狂喜到了極致,幾乎壓不住嘴角的笑意,連忙再度拱手稱頌:
「父皇英明遠見!」
「此舉制衡朝堂、打磨功臣皇子,公私兼顧、深謀遠慮,實乃上上之策,兒臣心悅誠服!」
反觀一旁的二皇子,此刻眉頭死死緊鎖,滿臉震愕與不解,死死盯著龍椅之上的父皇,心底疑雲叢生。
短短數日,天翻地覆!
今日卻驟然翻臉,全盤推翻所有決策,刻意打壓蘇老將軍、壓制六弟勢力!
這根本不是父皇素來沉穩篤定、言出必行的行事風格!
帝王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朝堂國策豈會隨意反覆、出爾反爾?
二皇子心中滿是驚疑,隱隱覺得今日朝堂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反常。
禮部尚書見狀,心急如焚,連忙再度出列勸諫:
「陛下!萬萬不可!」
「出爾反爾,有損天子威嚴!」
「蘇老將軍功蓋天下,若無封賞、反遭冷遇,必會寒了功臣之心、涼了三軍將士之意!」
「長此以往,日後誰還願為大乾捨生忘死、為國征戰?請陛下三思!」
「無需多言。」蕭景桓直接抬手打斷所有勸諫,神色冷硬,態度決絕:「此事朕心意已決,不容置喙,無需再議。」
百官見狀,無人再敢勸諫,心中卻皆是隱隱失望。
可不等眾人平復心緒,蕭景桓再度開口,拋出了第二道驚天旨意,徹底震懵滿朝文武!
「除此之外,朕另有一道旨意頒布。」
「大乾朝堂不可一日無相,中樞政務繁雜,需得力大臣統籌打理。」
「朕思慮再三,即刻下詔,釋放天牢罪臣李源,官復原職,重登丞相之位,總領朝堂六部政務!」
一語落畢,所有大臣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譁然失態!
李源!
當朝前丞相!
此前因結黨營私、偏袒東宮、制衡朝局、屢次針對蘇牧,罪證確鑿,經三王爺與蘇老將軍出手找出證據,讓其被判罪責入天牢,待罪服刑!
此事過去不過數月之久,朝野皆知!
可今日,陛下竟然要赦免其罪,官復原職,再度啟用為相!
滿朝文武瞬間炸開了鍋,議論之聲此起彼伏,再也壓制不住!
蕭景桓冷眼俯瞰躁動的群臣,沉聲威壓,強行鎮壓全場:「肅靜!」
「李源雖有過失,獲罪入獄,但數月天牢囚刑,已然受盡懲罰,罪責已然抵過。」
「其人身居相位多年,理政經驗老道,統籌政務嫻熟,能力出眾,足以輔佐朕治理朝堂、規整百官。」
「朕意已決,即刻復其相位,爾等無需多議,不得私論!」
話音鏗鏘,不容反駁。
大殿之內,太子幾乎要壓抑不住心中的狂喜,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精光暴漲!
李源,是他東宮最忠心、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當初李源被蘇牧彈劾入獄,他如同斷去一臂,朝堂勢力大損,處處被三王爺、蘇牧一派壓制,日夜焦慮。
如今李源官復原職,重回相位,等於他太子一脈再度崛起,手握朝堂最高文官權柄!
父皇這是擺明了要扶持他這個儲君,打壓蘇牧、三王爺、六皇子的勢力!
太子心中激動不已,只覺翻盤之機已到。
而一旁的二皇子,眉頭緊鎖得更緊,心底的疑惑與不安愈發濃烈。
他死死盯著龍椅上神色淡漠的父皇,心中無數疑問翻湧不休。
廢除蘇牧戰神封號、撤銷六弟封賞、冷落凱旋功臣、重啟東宮丞相……
一連串的操作,步步都是打壓蘇牧派系、扶持太子一脈!
難道父皇當真改變了心意,放棄了扶持六弟,決意穩固太子儲位?
可這一切,太過突兀、太過反常!
堂堂九五天子,金口玉言,出言如山,向來一言九鼎、從不輕易反駁。
短短數日之間,推翻前論、出爾反爾,失信於功臣、失信於朝堂、失信於三軍!
這根本不是父皇素來沉穩睿智、運籌帷幄的帝王風範!
但是,此時此刻,他並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