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煙霧繚繞,兩個男人的面孔在氤氳的煙氣中若隱若現,仿佛一場無聲博弈的雙方。
祁同偉坐回寬大的辦公椅,抽出一根煙,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灰白色的煙霧,目光穿透煙幕,牢牢鎖定了對面的吳天良。
沒有任何寒暄與鋪墊,祁同偉直接切入了核心,「說說吧,雲澗村那邊什麼情況?既然都決定坦白了,那就別兜圈子了。」
吳天良像是被這直白的問題擊中了要害,他猛地吸了一口煙,濃烈的煙霧過肺,帶來一陣短暫的麻痹感,隨後才被他長長地、帶著顫音地吐出來。
吳天良整個人向後靠去,眼神渙散地看著天花板,聲音乾澀,「你問吧,我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講起,這攤爛泥……太深了。」
祁同偉點點頭,「雲澗村製毒多少年了?」
吳天良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追溯罪惡歷史的麻木,「算上今年的話,十七年了。」
十七年!這個數字讓辦公室的空氣似乎又凝重了幾分。
祁同偉面不改色,只是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追問,「製毒工廠藏在哪?」
吳天良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看到那座罪惡之山,「雲澗山!就是雲澗瀑布的那個山里!當年那個後山塌方,露出來了古墓一角……然後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出貨規模多大?」祁同偉的語速不變。
「具體的……不知道,現在一天十幾斤還是有的。」吳天良搖了搖頭。
祁同偉的眉頭瞬間擰緊!一天十幾斤?一個月就是三五百斤,一年就是數千斤!
「製毒……有多少人參與?」
吳天良發出一聲近乎嘆息的苦笑,說出了那個令人頭皮發麻的答案,「全村製毒,一個月給每個村民五百塊!」
「所有人就都願意干?」祁同偉挑了挑眉,帶著難以置信的厲色。
全民參與?這簡直駭人聽聞!
「雲澗村當年有多窮你知道嗎?大多數人身上連幾塊錢都拿不出來啊!祁局!」吳天良的情緒忽然有些激動,他身體前傾,被銬住的雙手微微顫抖。
「幾十年前,戰亂剛定,百廢待興,有幾個地方不窮?可這也不是你們幹這個傷天害理事情的理由啊!」祁同偉冷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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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局,大家祖祖輩輩都是農民,窮怕了啊!一個月五百塊……那是什麼巨款啊!你這個副處級幹部,現在一個月工資也才五百左右吧?窮到最後也是個死,那不如做個飽死鬼。」
這話像一記重錘,敲在祁同偉的心上。
常言道,窮山惡水出刁民,這些百姓或許只是愚昧,但他們更是被窮困逼紅了眼的可憐人!
他們不會去思考毒品的危害,他們只知道這黑色的東西能換來鈔票,能讓他們擺脫世代相傳的貧困。
誰要斷他們的財路,誰就是他們不共戴天的仇人。
錢……既是量心的尺,也是照妖的鏡,此刻映照出的,是赤裸裸、血淋淋的人性和生存的殘酷。
祁同偉壓下心頭的翻湧,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村裡有多少武器?」
吳天良的回答讓室內的溫度驟降至冰點,「很多,都是從黑市高價買的,村民家裡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火銃和土槍,村里還組織了巡邏隊,統一配備全自動手槍,而且……古墓里,放著數百桶汽油,以備……破釜沉舟。」
祁同偉猛的站起身,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什麼?你是說工廠還藏著數百桶汽油?大桶小桶?」
「一桶……二十斤。」吳天良幾乎不敢看祁同偉的眼睛。
祁同偉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菸灰缸都跳了一下,「你們到底要幹什麼!全自動手槍!你這是要武裝叛亂?你們就不怕直接招來軍隊平叛?」
面對祁同偉的震怒,吳天良反而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雙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嗚咽的漏出來,充滿了痛苦和掙扎:。
「之前……之前我知道的時候我就想要揭發,但是在你之前的前兩任公安局局長,吃拿卡要倒是在行,但是辦的案子倒是沒多少,到了年限就升,不願意得罪人。
直到你的上任,我也糾結了幾天,要不要揭發,我來檢舉揭發就是因為你有背景!你能直接把這件事情告訴高層!
雲澗村的事情,要麼不動,要動就得連根拔起!否則……後患無窮!
製毒,販毒,毀了多少家庭?這都是算在我們身上的罪孽啊!讓我怎麼去對得起天地良心?」
吳天良捂著頭,身體因劇烈的情緒波動而顫抖,陷入了極度的痛苦和糾結之中。
祁同偉坐了下來,又點燃了一根煙。
這裡面的水,是真特麼深啊。
「證據呢?」祁同偉看向吳天良,任何東西沒有證據都是誹謗。
「有帳本,我爸今天去村委會了,我今天從家裡偷出來了,上面筆筆記錄了一個月的給村民發了多少錢,而且還有每月收支。」吳天良坦白道。
祁同偉冷笑一聲,「製毒十七年,你知道帳本得有多少嗎?你就水靈靈的拿出來了?什麼盒子裝得下那麼多?」
就算一年記一本,那也得有十幾本,摞在一起得多少?
吳天良反問道,「我人都在這裡了,我騙你的意義在哪裡?是能讓我減刑還是能讓我無罪釋放?
雲澗村三年對一次總帳,對完就燒,現在的帳本是去年和今年的,前十五年的都燒了,早就成灰了,不然你以為怎麼能瞞這麼久?」
「都燒了……那這兩年的帳本,你放哪了?」祁同偉詢問道。
吳天良咽了咽口水,喉結滾動了一下,「我……我把它外面又包了好幾層油紙和塑膠袋,捆得嚴嚴實實的……然後……沉我家茅坑的糞水底下去了,要的話得……得去裡面撈。」
祁同偉臉上的肌肉似乎抽搐了一下,腦海中想像著那個畫面,眉頭緊緊皺起。
那不僅僅是因為污穢,更是因為這種藏匿方式背後所透露出的、長期生活在恐懼和警惕中形成的極端謹慎和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