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家主這番話，如同醍醐灌頂，又像一盆冰水，徹底澆醒了趙立春那顆被不甘和怒火灼燒的心。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自己殫精竭慮，步步為營，自以為在為祁同偉鋪設一條通往未來的康莊大道，為鍾趙葉裴這個聯盟增添最亮眼的新星和未來的支柱。
卻不曾想，站在更高處俯瞰棋局的人眼中，這每一步精心的安排，尤其是祁同偉火箭般的躥升，非但不是妙手，反而成了刺激神經、引發警惕乃至招致打壓的昏招。
想明白了這一點之後，趙立春似乎看到了在那雲遮霧繞的山巔之上，一雙雙或深沉、或銳利、或忌憚的眼睛，正注視著漢東。
注視著祁同偉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光芒過於耀眼的變量。
更注視著自己在漢東改革激起的漣漪，當然了，這不僅僅漣漪，在他們看來，這或許更是被視為抱團、催熟、打造新山頭的警報。
果然吶……不登高，不知山之闊！
不站在那真正的山巔，永遠看不見全景，永遠體會不到那種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的視野和……冷酷。
自己之前的謀劃，是基於漢東一省、基於他們這個小聯盟的視角，雖然也算高瞻遠矚，但在真正的山頂格局面前，依然顯得侷促和小氣了。
那裡權衡的，是整個棋盤的平衡、是所有力量的制衡、是更長遠也更根本的穩定與秩序。
「親家，那依你看，我們現在……該怎麼做？總不能真的就此偃旗息鼓，坐以待斃吧？」
葉家家主在電話那頭似乎輕輕笑了笑，「木已成舟，祁同偉也已經提拔上來了，覆水難收。
現在要做的，不是後悔，而是如何把這步已經走實的棋，下得最穩妥，最不授人以柄。
接下來，對祁同偉，核心就是八個字，不驕不躁，安守本分。
讓他踏踏實實做好手頭的工作，無論是在光明區，還是將來調動到其他崗位。
記住，絕對、絕對不能再有任何冒進的、試圖一步把他推到正廳級位置上的舉動！那會成為新的、更猛烈的攻擊靶心。」
趙立春連忙道，自己這回也吸取了教訓，「這個我明白，我也沒打算再破格提拔他，按照之前的想法，我是打算讓他在副廳級崗位上，比如去其他市歷練幾年，紮實根基，積累更全面的經驗。」
葉家家主嗯了一聲，「嗯，這樣還行，間隔個兩三年，再根據他的實際表現和工作需要，穩步提升，一屆干滿，到時候，任誰也說不出什麼。
祁同偉的晉升速度已經夠快了，快到讓很多人不適應，甚至感到威脅。
現在需要的是慢下來，是沉澱。
你作為長輩和領導，更要看好他，盯緊他，少年得志，最易翻船。
鮮花掌聲環繞，最容易讓人迷失。
要讓他多看書，多學習，多觀察，多思考，少說大話，少出風頭，少爭一時之短長。
記住，有的時候，在政治這門漫長的馬拉松里，時間才是最好的朋友。」
葉家家主的這番話，既是對趙立春的策略指導，也是對祁同偉的長者箴言，趙立春聽後深以為然。
「好，親家，我明白了，對同偉，我會按照這個思路來把握，但對我們整體面臨的壓制，難道真就這麼被他們穩穩壓住一屆，動彈不得？」
葉家家主輕呵一聲，「怎麼會呢？龍困淺灘，哪怕只是一時受制的蛟龍，他也終究是龍，不是池中之物！
等過個一兩年，現在的風頭最勁的時候過去，輿論的關注點轉移，上面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一些，就是我們再次出手的時機。
沒位置，沒關係，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越往上的位置越不是鐵板一塊。
到時候，找準時機，推動某個關鍵位置的正常交替，或者創造出一個新的病退需要，不就有位置空出來了嗎？
我們要做的，就是提前描准，暗中積蓄力量，聯絡盟友，務求在機會出現時，能夠一擊必中！
精準發力，把裴一泓先推上去！
裴一泓一旦成功上去，你是必然要接漢東一把手位置的，漢東改革還離不開你。
這一環扣一環，有時候，主動的、戰略性的沉澱和等待，不是壞事，反而是為了積蓄更強大的動能，等待更合適的槓桿支點。」
趙立春聽著，心中感慨，是啊，政治鬥爭從來不是一蹴而就，也並非直線前進。
退一步，未必是認輸，可能是為了更好的蓄力。
等待一兩年，總比被硬生生壓制五六年、眼睜睜看著機會流逝要好得多。
趙立春長長吐出一口氣，雖然心中仍有些許憋屈，但思路已經豁然開朗，「我明白了，親家，那就……先穩住陣腳，靜觀其變，至於上面的風向……就要辛苦親家你，多幫我們留意著點了。」
葉家家主從容回答，「無妨，既已同舟，自當共濟，咱們幾家，守望相助罷了。」
隨後，咔噠一聲，電話掛斷。
趙立春緩緩放下話筒，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一兩年……那就等一兩年！
反正我還年輕，一兩年而已，等得起！
等裴一泓上去之後，這個場子肯定是要找回來的！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另一邊的葉家，葉家家主掛斷電話，背負雙手，走向窗邊。
看著那漆黑如墨的夜晚，抬頭仰望星空，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啊。
等鍾正國、裴一泓、趙立春都一隻腳踏上那個境界，我們未必沒有再度重新踏上星空的一天！
雨夜！還是需要一個雨夜！
「沒有小孩天天哭，沒有賭徒天天輸！蒼天，你也該佑我們一回了吧！」
葉家家主盤算的很明白，四家合力，到時候不管把誰推上去了，對其他三家都是絕對的助力。
只要上去一個，哪怕就一個！
到時候，這個時代就該以他們這個聯盟命名了。
祁同偉作為承接著滔天資源入體的那個粘合劑，呵呵，名義……什麼名義？
祁同偉的名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