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深夜。
葉家當代家主也接到了趙立春的電話。
趙立春把鍾正國轉述的事情權衡著說了一遍。
「親家，事情大體就是這樣，鍾家老爺子似乎也點了頭，覺得不能坐以待斃，你看，這事……怎麼說？」
電話那頭，葉家家主沉默了片刻，隨即竟傳來一聲低沉而略帶譏誚的笑聲。
「呵呵……自當年那件事之後，這四九城裡，對我們葉家，大多數人可是避之唯恐不及，生怕沾上半點火星。
他鍾家那位老爺子，這次倒是膽氣不小，居然主動要把我們葉家這張牌翻出來？
就不怕……跟我們徹底綁死，從此再難脫身？到時候，可就不是忌憚兩個字能形容的了。」
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自己家這把雙刃劍一旦出鞘，固然能威懾對手，但也意味著鍾、趙、裴這幾家，將徹底與葉家這個敏感標籤綁定，未來可能面臨更嚴苛的審視和更猛烈的攻擊。
趙家聯姻是綁死的，可鍾家和裴家是可以脫身的，但這麼一鬧那就是徹底綁死了。
趙立春心中一凜，「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上面的圍剿態勢已經形成，步步緊逼，喘不過氣來。
親家，難道老裴他……真的就一點上去的希望都沒有了？連平調進京過渡一下的路，都給堵死了？」
葉家家主收斂了笑意，聲音變得斬釘截鐵，「上不來！老趙啊，你要認清現實，上面的決心，比你想像的要堅定得多！
上面的算盤打得很精，想壓裴一泓一屆，就讓他在現在位置上再干五年。
五年之後換屆，再順理成章的將他平調進來，安排一個分量不輕不重的位置，讓他過渡一屆。
等到臨退休前，或許會象徵性的提個半級，然後體面退下。
這樣既能最大限度的消耗他的政治生命和影響力，又能將漢東改革派可能帶來的風險最小化，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平穩過渡。
鍾、趙、葉、裴，四家聯姻結盟，再加上一個銳氣逼人的祁同偉……這個組合，能量太大了，也太顯眼了。
在順風局裡，自然是無往不利。
可一旦逆風，尤其是當我們觸動了某些根本性的神經，或者被認定為抱團過甚、可能形成新山頭時，這就會成為最大的原罪！
尤其是我們葉家也在裡面！
當年那件事的餘波未消，葉家在很多老同志心裡，始終是個不穩定因素，是個需要時刻警惕的變量。
把我們葉家也卷進這個聯盟里，在逆風局裡，這不是雪中送炭，這簡直是雪上加霜！
老趙，你們當初決定走這一步聯姻棋的時候，就沒仔細權衡過這其中的風險嗎？」
這番話說得趙立春沉默良久，「知道逆天難，不曾想……這麼難！真的……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一絲縫隙都爭不到？」
電話那頭，葉家家主沉默的時間更長了，「辦法……本來，或許還有那麼一線極其微弱的生機。
那就是光明區那份沉甸甸的成績單。
本來如果運作得當，借著這份實實在在、無可辯駁的改革成果，再加上裴一泓多年在漢東的根基和威望，或許能在高層爭論中，為挪動裴一泓創造一點理由和空間，哪怕只是微小的空間。
但是……但是，你不該在這個節骨眼上，這麼著急的把祁同偉提拔到副廳級！
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副廳級實職區長，縱然他政績斐然，德才配位，在改革一線立下汗馬功勞，甚至身負一等功勳！
可在外人看來，尤其是在那些本就忌憚我們聯盟的人看來，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我們這個聯盟，不僅在老一輩上緊密抱團，還在不遺餘力的、火箭式的培養下一代的核心接班人！
一個不到三十歲的副廳級，你們想把他培養成什麼？嗯？四十歲的副部？五十歲的正部？還是更高的位置？
這是要打造一個綿延數代、盤根錯節的新世家嗎？」
「這……這……」這話如同驚雷，炸得趙立春耳中嗡嗡作響，自己還從未從這個高度去思考過祁同偉的提拔問題。
趙立春認為提拔祁同偉是論功行賞，是樹立標杆，是落實幹部年輕化政策。
「所以，他的提名公示一出來，那篇經濟參考報的冷思考文章就緊隨其後，你以為這背後，真的只是某個學者一時興起，或者某個競爭對手的簡單使絆子？
不！那是一次警告！是一次來自更高層面的、清晰無誤的敲打！
是有人在借那篇文章告訴你們，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們捧得太高，走得太急，已經引起警惕了！該收著點了！」
「這麼說……同偉的提拔，反而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趙立春的聲音乾澀無比。
葉家家主肯定的道，「沒錯！至少是其中很關鍵的一根，上面不是不喜歡祁同偉這個小傢伙。
恰恰相反，我聽到的風聲是，上面很欣賞他，認為他鬧改革是一把好手，有想法，有闖勁，也有實績。
但是……上面要他走穩！你明白嗎？穩中求進，進的前提是穩！
從古至今，有多少驚才絕艷的大才，最終不是敗給了敵人，而是毀於少年得志，毀於根基不牢、心浮氣躁，毀於背後力量拔苗助長？
上面不想看到祁同偉這麼毀了，他們希望他能扎紮實實，一步一個腳印，經受更多考驗和磨礪。
所以，他們在壓他，用輿論敲打，用人事安排限制，用更嚴苛的目光審視。
這不是要扼殺他，恰恰相反，這是一種……另類的保護和鍛造，雖然方式可能讓當事人很難受。
上面對於這種真正有潛力的大才，是願意重用的，但必須按照他們穩中求進的整體意志和節奏去重用，而不是按照我們某個聯盟、某個派系的意志去催熟。
他們要讓祁同偉明白，他的前途，最終取決於他自己的持續表現和對大局的服從，而不是依賴於某個特定的山頭或後台的力捧。
這，才是最高明的馭人之術，也是維持整體平衡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