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州。
高育良正在審閱一份關於開發區土地規劃的請示件。
就在這時,放在桌角那部私人手機震動起來,高育良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伸手拿過手機。
「喂,我是高育良。」
電話那頭先是沉默,緊接著傳來一陣極力壓抑卻仍泄露出來的嗚咽。
「高老師……嗚嗚嗚……是我……侯亮平……嗚嗚嗚嗚……」
高育良微微一愣,自己有多久沒聽到這個聲音了?
三年?五年?或許更久。
自己從金山縣縣委書記到呂州市常務副市長,一路走來,與梁家雖有千絲萬縷的政治關聯,卻與這位昔日的學生、後來的梁家女婿再無私下交集。
逢年過節,連一條客套的簡訊都不曾有過。
今天這通電話,來得太過突兀,也太過……不合時宜。
高育良迅速收斂了瞬間的恍惚,「是亮平啊,怎麼了?慢慢說,別著急。」
高育良語調關切,大腦卻在飛速運轉。
侯亮平為何找自己?哭成這樣,顯然是出了大事。
難道是梁家內部有變?亦或是侯亮平本人捅了什麼難以收拾的婁子,走投無路才想起他這個多年前的老師?
各種可能性在高育良心中快速閃過,又被他一一審視、排除。
吵架?夫妻爭執不至於此。
工作不順?在金山縣那種地方,有梁家的影子罩著,再難又能難到哪裡去?
回父母家沒臉?這倒是可能,但絕非主因。
難道……高育良想起了多年前與祁同偉在密室中的那次長談,想起了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謀劃。
梁群峰的政治資源最終流向了自己而非他這個女婿,這其中固然有梁群峰本人的權衡與祁同偉的推動,但侯亮平是否聽到了什麼風聲?是來質問,還是試探?
不,不可能。
那件事參與的人太少,祁同偉絕不會對侯亮平透露半分,趙立春更不可能。
侯亮平如今的身份地位,根本觸及不到那個層面。
那究竟是為了什麼?
「嗚嗚……老師……我、我無家可歸了……嗚嗚嗚……」
無家可歸?這四個字高育良眼中的疑惑更深了,「亮平,別哭,說清楚,什麼叫無家可歸了?是在金山縣工作遇到難處了?還是……又和梁璐鬧矛盾了?夫妻哪有隔夜仇,說開了就好,再不濟,你還可以回自己父母家啊,他們總歸是你的親人,怎麼會無家可歸呢?」
侯亮平的哭訴斷斷續續,「嗚嗚,高老師,不是的,梁家……梁家逼我跟梁璐離婚,把我掃地出門了,嗚嗚嗚,我……我哪還有臉回去見爸媽啊,嗚嗚,他們當年就反對……反對我跟梁璐在一起,我現在這樣回去不是讓他們更傷心,更被人笑話嗎?嗚嗚嗚。」
離婚?掃地出門?
高育良的瞳孔驟然收縮,什麼情況?梁家怎麼把侯亮平掃地出門了?侯亮平好歹也是頂著梁家女婿的頭銜啊。
短短几秒鐘,高育良腦中已轉過無數念頭,「竟有這樣的事?亮平,你是不是做了什麼特別讓梁老生氣的事?翁婿之間,哪有解不開的結?你好好去認個錯,態度誠懇些,梁老或許……」
「沒用了,老師,嗚嗚……真的沒用了,這回他們是鐵了心,連律師都找好了,讓我淨身出戶,什麼都沒有了,嗚嗚,高老師,我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淨身出戶。
這四個字再次印證了事情的嚴重性。
梁家這是要徹底切割,不留一絲餘地,都直接讓侯亮平淨身出戶了。
侯亮平這是又做了什麼事兒把梁群峰氣成這樣?
高育良沉默了片刻,電話里只剩下侯亮平壓抑不住的啜泣和背景里模糊的、仿佛來自空曠街頭的風聲。
高育良在判斷,在衡量。
侯亮平此刻打來這通電話,絕不僅僅是為了傾訴痛苦。
「亮平,那你……找老師是?」
果然,侯亮平抽噎著,說出了真正的目的,「嗚嗚,高老師,您……您能不能收留我一段時間?就一段時間,我實在是沒地方去了,嗚嗚,求求您了,老師……」
收留?
高育良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是更深的審慎,這麼多年沒有來往,這時候倒是一口一個老師了。
侯亮平此刻像一條被逐出家門的喪家之犬,急切地想要尋找一個新的、或許能提供庇護的港灣。
自己這個昔日的老師,或許是他能想到的、為數不多的、可能還存有一絲舊情且具備一定能量的人選。
但這絕不是侯亮平的全部打算。
高育良太了解這個學生了,聰明,有野心,但也時常因小聰明而誤判形勢,缺乏真正的大局觀和沉潛的耐性。
侯亮平絕不甘心僅僅被收留。
幾乎在瞬間,高育良想到了自己剛剛大學畢業、進入企業工作的女兒,高芳芳。
芳芳年輕、單純,涉世未深。
而侯亮平……雖然他此刻落魄,但那張臉皮,那份曾經在梁家薰陶下學會的察言觀色與討好賣乖,或許尚未完全丟掉。
一個隱約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測浮上高育良心頭。
侯亮平的目標,恐怕不止是一時的容身之所,是否將目光,投向了更遠的地方?比如投向了……成為高家女婿的可能性?從而試圖通過建立新的婚姻紐帶,來捆綁另一個或許能助他東山再起的家庭?
想到這裡,高育良後背微微發涼。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混合著荒謬、警惕與淡淡悲哀的複雜情緒。
電話那頭,侯亮平的哭泣還在繼續,充滿了表演性的哀慟與小心翼翼的期盼。
良久,侯亮平的哭聲漸弱,高育良才緩緩開口,聲音溫和依舊,卻仿佛隔著千山萬水。
「亮平啊,你先別急,把事情原原本本跟老師說一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梁老如此動怒?你說清楚了,老師才好幫你想想辦法。」
高育良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只是將問題重新拋了回去,高育良倒要看看,侯亮平這葫蘆里到底是在賣什麼藥!
要是真盯上了高芳芳,別怪我這個做老師的不念舊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