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自說自話,說著,猛的抬起頭,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侯亮平手腳並用的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灰塵都顧不上拍,直接撲到梁群峰腳邊,一把抱住了梁群峰的腿。
「幹什麼!滾開!滾!」梁群峰想把侯亮平給甩開。
「爸!爸!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後一次!我發誓!我發誓以後一定聽您的話,您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求求您了爸!我不能沒有璐璐,不能沒有梁家啊!」
侯亮平的聲音撕心裂肺,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那張曾經比較英俊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
梁群峰甩不開侯亮平,又厭惡的想要抽回腿,卻發現侯亮平抱得死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放手!」梁群峰厲喝。
「我不放!爸,您打我罵我都行,就是別讓我跟璐璐離婚!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了,爸,俗話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
璐璐她……她不能沒有我!爸,您就算不為我想,也為璐璐想想!她那麼愛我,要是知道我……她會受不了的!」
侯亮平努力的找這理由,想要找著一個能打動梁群峰的理由。
然而,這回梁群峰是鐵了心要把侯亮平踹出梁家了,「璐璐?你也好意思提她?你做了上門女婿,她沒少幫你吧!你給他幫了什麼?」
「我……」侯亮平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你給她的只有無窮無盡的麻煩,和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五年前你在金山縣那檔子事,要不是我璐璐求著我去給你找關係,你現在還能穿著這身衣服?
可你呢?不思悔改,反而變本加厲。私下裡收的那些好處,你真以為我們不知道?
我們不說,是給璐璐留面子,也是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可你倒好,處分期剛滿,就想著攀高枝了?找陳海?
呵,你也不想想,天上下雨下雪下冰雹,什麼時候下過餡餅!」
這些話像一把把刀子,捅進侯亮平的心裡,梁群峰一腳踹開侯亮平,侯亮平被踹得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不……我……我……」
原來……原來自己以為的天衣無縫,在別人眼裡就是個笑話。
原來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就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原來這五年,自己就像個跳樑小丑,在梁家這面照妖鏡前,醜態百出而不自知。
梁群峰疲憊的閉上眼睛,揮了揮手,「來人!帶他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他。」
一直守在門口的保鏢走進來,一左一右架起侯亮平,侯亮平沒有掙扎,任由他們把自己拖出去。
這一刻,侯亮平腦子裡一片空白。
侯亮平被拖出梁家別墅,扔在了門外的台階上,身後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砰的一聲關上。
侯亮平腦海中想起了第一次踏進梁家的情景,那時的自己,意氣風發,覺得自己攀上了高枝,從此平步青雲指日可待。
梁璐挽著自己的手臂,臉上滿是幸福的笑容。
梁群峰雖然嚴肅,但對自己還算客氣。
可……可這才過去幾年啊,才過去幾年啊!自己就從一個前途無量的年輕幹部,變成了一個有處分前科、還被岳家掃地出門的笑話。
侯亮平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臉,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的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但侯亮平也不知道該去哪兒。
回自己和梁璐的那個家?那是梁璐的婚前財產,現在肯定回不去了。
回父母那兒?自己不敢,當初為了攀上樑家這根高枝,他跟家裡幾乎鬧翻了。
父母指望自己光宗耀祖,可自己卻……
唉,說多了都是淚啊。
侯亮平在街上漫無目的的走著,也不知道要走哪去。
突然,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侯亮平掏出來一看,是梁璐發來的簡訊。
只有短短一行字。
亮平,我爸都跟我說了,我們……離婚吧。
侯亮平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暗了下去,然後又按亮,再看。
反反覆覆,好像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最後,侯亮平按下回復鍵,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半天,卻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說什麼呢?說對不起?說自己錯了?說自己還愛她?
太蒼白了,太可笑了。
失敗,自己是真失敗啊,談個對象,對象現在已經嫁為人妻,為別人生兒育女。
做了上門女婿……呵呵,短短几年被岳父掃地出門,連上門女婿都做不成。
失敗啊,呵呵呵呵。
侯亮平忽然笑了,笑聲先是壓抑的,然後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
笑著笑著就哭了,侯亮平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路過的人遠遠看著侯亮平,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可侯亮平不在乎了,什麼都不在乎了。
也不知過去多久,侯亮平擦去眼淚,站起身把手機重新塞回口袋。
路過一家還在營業的小賣部,走進去,掏出一張皺巴巴的二十塊錢,買了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
站在小賣部門口,拆開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打了好幾下才打著。
菸草的辛辣味嗆得侯亮平直咳嗽,眼淚又涌了出來,但侯亮平沒有停下,而是繼續一口接一口的抽著。
煙霧繚繞中,侯亮平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鍾小艾還是情侶,那時候自己最大的夢想,就是靠著鍾家能進個好單位,平步青雲。
後來,鍾小艾和祁同偉在一起了。
自己在野心的驅使下,在梁璐的逼迫下,操場一跪,尊嚴掃地。
從那時起,夢想就變成了往上爬,爬得越高越好,最起碼要超過祁同偉。
現在呢?現在自己的夢想是什麼?
侯亮平腦海中想起當年在課上,高育良教的一句話,人生如棋,落子無悔。
自己……後悔了。
後悔當初為什麼要跪那一跪。
後悔為什麼要走那條看似捷徑、實則是絕境的路。
但後悔有什麼用呢?
棋已下完,子已落定。
自己這盤棋,輸得徹徹底底,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