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夜幕降臨。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是市委秘書長周文斌親自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個飯盒。
「祁市長，還沒吃晚飯吧？孫市長特意交代食堂給您留了飯，讓我給您送過來，順便問問，您對住宿還滿意嗎？有什麼需要添置的，儘管跟我說。」周文斌笑容可掬，辦事周到。
「謝謝周秘書長，也替我謝謝孫市長。住處很好，很安靜，暫時不需要什麼。」祁同偉起身接過飯盒，是簡單的兩葷一素，還冒著熱氣。「我這剛看材料入神，忘了時間了。」
「您初來，工作千頭萬緒，但也得注意身體。」周文斌客氣了一句，沒有多待，很快告辭了。
祁同偉吃著已經不算太熱的飯菜，腦子裡卻還在想著剛才看到的那些數據和項目。
林城的第一天，就在接連的電話、堆積的公文和簡單的盒飯中過去了。
前路艱難，但方向，似乎已在層疊的公文和含蓄的對話中，隱隱現出了一絲輪廓。
但真正的較量，還在後面。
而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儘快把這潭水，到底有多深、有多渾，摸個清楚明白。
送走周文斌，祁同偉囫圇吃完已經涼了的飯菜，心思卻怎麼也離不開那份財政簡報。
正想著明天是不是該讓財政局送更詳細的帳目過來，私人手機又震了。
這回是錢順生，聲音壓得低，帶著點夜宵攤子上特有的嘈雜背景音，「老同學，忙完沒？沒吃的話出來墊一口？市委後門老劉家砂鍋，味道地道，也清淨。」
祁同偉看了一眼桌上空了的飯盒，又看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心裡一動，錢順生這電話來得巧，也有些深意。
祁同偉痛快答應，「行啊，正好有點餓，馬上到。」
地方不遠，就在市委大院後門斜對面的一條小巷裡，店面不大，門口支著冒著熱氣的砂鍋灶，裡面就三四張桌子。
錢順生已經坐在最裡面那桌，點了兩個砂鍋，一碟花生米，還有兩瓶本地啤酒。
「這兒說話方便。」錢順生給祁同偉倒上啤酒，開門見山，「看你辦公室燈亮著，就知道你沒那麼早歇，第一天，感覺如何？」
祁同偉夾了顆花生米，苦笑，「感覺？感覺就是一堆數字和報告，看得人頭大，林城的家底，比我想像的還薄。」
「紙上得來終覺淺。」錢順生抿了口啤酒，「報告那是給人看的，真的水深水淺，得蹚過才知道。」他往前湊了湊，「下午那份幹部調整名單，看了吧？有什麼想法？」
祁同偉心裡明白，這是正題來了。他放下筷子，斟酌著說：「粗略看了，有幾個崗位挺關鍵，比如經開區副主任空缺，還有國資委分管改革的副職也到齡了……這些位置，放誰上去，可能直接影響接下來一些改革舉措的推進。」
錢順生點點頭，眼裡有讚賞：「你看得准。就這兩個位置，盯著的人可不少。
經開區那邊，孫市長有點想法，想安排一個他之前在省發改委的下屬過來，說是熟悉產業政策。
國資委那個，吳書記倒是沒明說，但他辦公室主任，跟市里幾家大國企的老總走得特別近，聽說也在活動。」
祁同偉聽出了裡面的門道。
孫建業想塞自己人掌控未來經濟增長點，吳為民則可能希望通過親近的人穩住國資盤子。
他這個主管經濟的常務副市長，如果在這事上毫無發言權，那以後工作就別想展開了。
「老錢，你覺得，什麼樣的人放上去合適？」祁同偉試探的問。
錢順生拿起酒瓶給他添酒，慢悠悠地說，「依我看，經開區要個敢闖敢試、懂點新經濟的，不能光是會寫材料的，國資委那邊，得找個原則性強、不怕得罪人、還能把政策吃透的，去攪攪那潭國企的渾水。」
他看了祁同偉一眼，「當然，最重要的是，得是真心想幹事、能幹事，而且……跟你祁市長一條心，至少大方向上不能擰著來的。
不然，你推個改革，下面執行的人陽奉陰違，或者乾脆給你使絆子，那才叫難受。」
話說到這份上，幾乎就是挑明了。
錢順生在向自己遞橄欖枝，暗示可以聯手在人事布局上爭取主動權，安排自己人。
「人選呢？老錢你心裡有譜嗎？」祁同偉問。
錢順生笑了笑，沒直接回答，反而說：「今天下午，財政局的老王，是不是給你送簡報去了？」
「對。」祁同偉心念急轉。
「那你肯定看到那筆技改資金了吧？」錢順生聲音更低了些，「撥給光華機械廠、第二紡織廠那幾個老廠子的。
錢是划過去了，廠子還是半死不活。
有人私下議論，這錢到底有多少真用在技改上，難說，這幾家廠子的頭頭，跟咱們國資委某些領導，還有市里個別退下去的老領導，關係可都不一般。」
祁同偉眼神一凝，錢順生這是在點他，林城的問題不僅是發展慢，更深層的是利益板結，甚至可能涉及國有資產流失。
看來自己需要把破局的刀，而這把刀，首先得握在對的人手裡。
「看來，這人事問題，不僅是安排幾個人那麼簡單，更是能不能撕開突破口的關鍵。」祁同偉緩緩說道。
「就是這個理！」錢順生拿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所以，老同學，別光埋頭看文件。有些事，得走動，得了解。組織部老趙那人，原則性強，但也不是鐵板一塊。
關鍵是，你得讓他覺得，你提的人選，是真的出於公心，為了林城發展。
吳書記那邊，穩字當頭，但只要理由充分，能出成績，他也不會硬攔著。孫市長嘛……他更看重專業能力。」
這頓飯吃了一個多小時，錢順生借著酒意和砂鍋的熱氣，又說了不少林城各部門頭頭腦腦之間的微妙關係。
哪些人是實幹派但受排擠，哪些人是牆頭草，哪些地方可能是馬蜂窩。
雖然沒明說支持誰，但傾向已經很明顯。
錢順生也是想搭上自己這艘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