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躺下剛合上眼沒多會兒，手機又嗡嗡的震動著。
摸過來一看，是鍾小艾。
按下接聽，鍾小艾的聲音帶著點晚間特有的慵懶和一點不易察覺的擔憂傳了過來。
「同偉，睡了嗎？林城……怎麼樣？」
祁同偉靠坐在床頭，揉了揉眉心，一天的疲憊似乎在聽到妻子聲音時稍微鬆了松。
「還沒，剛躺下，林城啊……一言難盡，比想像中還紮實。」他儘量讓語氣輕鬆些。
「紮實？是死沉吧？」鍾小艾一針見血，「聽你這聲音就累得夠嗆。吃飯了沒？住的地方還行？」
「吃了，孫市長讓秘書送了飯。住招待所，條件還可以，安靜，就是看了一下午材料，頭有點大。」祁同偉老老實實匯報。
「就知道你會這樣。讓你帶的小燉盅用了嗎？廚房有沒有？」鍾小艾開始她的日常檢查。
「還沒顧上呢，明天再看。放心，餓不著。」祁同偉趕緊轉移話題，「對了，今天接到兩個有意思的電話。」
「哦？誰啊？這才第一天，找你的人就追過去了？」鍾小艾問。
「第一個是咱們漢東大學的陳校長，咱們的老教授。」祁同偉把校友會和招人的事大致說了說，「我覺得是個機會，林城這邊幹部隊伍年齡偏大，思想也僵，需要點新鮮血液，從母校引進，知根知底，專業也對口，是個路子。」
鍾小艾在電話那頭沉吟了一下：「想法是不錯。不過同偉，這事你得辦巧妙了，不能一上去就大張旗鼓招兵買馬，容易讓人說你搞『祁家軍』。
最好跟市委書記和市長先通個氣，以市里名義搞個校企合作或者人才引進計劃，名正言順。
挑人的時候，也別光看成績，重點看品性，看是不是真想幹事、能吃苦的。
林城那地方，光有聰明勁兒不夠，得扛得住壓力，經得起誘惑。」
「英雄所見略同。」祁同偉笑了，「我也是這麼想的，先看看情況，不著急，陳校長那邊先把資料發來，我私下看看。」
「嗯，把握好分寸就行。」鍾小艾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一絲微妙的笑意，「第二個電話呢？不會是哪個紅顏知己吧？」
「你想哪兒去了。」祁同偉失笑，「是高老師。」
「高育良老師？他說什麼了？」鍾小艾語氣認真起來，她知道高育良對祁同偉的意義，既是恩師，現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政治上的同盟。
「恭喜他可能要接任呂州市長，也提醒我林城水渾，要戒急用忍，另外……透露了點梁老那邊的意思。」祁同偉把高育良關於非常規渠道的暗示，用比較含蓄的方式說了說。
鍾小艾安靜地聽完了，過了一會兒才說，「高老師這是真心為你著想，也是給你交底，梁老那邊的關係，是張底牌，但也是雙刃劍，用得好事半功倍，用不好容易授人以柄。
我的意見是，不到萬不得已，輕易別動用，最好還是靠你自己的工作思路和省市兩級的正規支持打開局面，真要到了那一步……也得做得不留痕跡。」
鍾小艾雖然不在官場，但從小耳濡目染，看問題的角度和分寸感，往往比很多浸淫其中的人更犀利、更周全。
「明白，哦，對了，還有件事。」他把晚上和錢順生吃砂鍋的事，挑能說的部分講了講，重點說了錢順生態度的鬆動和對幾個關鍵崗位、老國企問題的提示。
「錢順生這個人……我好像聽我爸提過一嘴。」鍾小艾努力回憶著，「說他是林城本地幹部里比較能幹、也有些想法的一個，但好像早年因為性子直，得罪過人，提拔不算太快。
他能主動向你靠攏，說明他確實看好你，也覺得林城再不改變不行了，這個人可以用，但也要觀察。
他畢竟是本地成長起來的，關係網深，有些時候，他的穩妥可能也會成為你的絆腳石。」
祁同偉暗暗佩服妻子的敏銳，「嗯，我心裡有數，他今晚透的料，很有價值，尤其是光華廠、二紡廠那幾個地方，可能是個突破口。」
鍾小艾立刻反應過來，「查帳？這可是敏感動作，搞不好真捅馬蜂窩，你得有充分的理由。
最好能結合什麼盤活國有資產、促進國企改革之類的正當名目，先從調研入手，別一上來就擺出查案的架勢。
而且，得確保審計或調研的人，是你信得過，或者至少是比較中立的。」
祁同偉感覺思路更清晰了些，「一步一步來吧，明天我先去拜訪組織部的趙部長，摸摸幹部隊伍的底，也探探口風。」
「嗯，這是正路，組織部長管帽子，他的態度很重要，拜訪的時候客氣點，多聽少說，不過咱爸是常務副書記，你到了地方，放手干工作，但紅線一定要守住，一個廉字，是立身之本，也是護身符。
遇到實在難纏的、涉及嚴重違紀違法還阻礙發展的，……也不用太畏首畏尾。」她最後這句話說得很慢，意味深長。
祁同偉完全聽懂了，老丈人這是給了他更大的底氣，甚至是一把更高級別的尚方寶劍。
雖然遠水解不了近渴，日常工作中肯定不能打著岳父旗號行事，但這層關係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震懾和保障，尤其在關鍵時刻。
「我辦事，咱爸還不放心嘛。」
鍾小艾似乎鬆了口氣，語氣又變回尋常的嘮叨，「嗯，行了，公事說完，說說你自己，藥吃了沒？維生素呢？明天記得把燉盅找出來，哪怕煮個白粥也行，晚上別熬太晚，你這剛去，身體可不能先垮了。」
「吃了吃了，都記著呢。」祁同偉心裡暖融融的，「家裡怎麼樣？爸媽都好嗎？」
「都好，就是媽又念叨孩子的事了。」鍾小艾語氣里有點無奈，「我說你剛去林城，忙得腳打後腦勺，這事得緩緩，你可得記著啊，提高種子質量也是政治任務！」
祁同偉被逗笑了，「是是是，鍾小艾同志，保證加強鍛鍊，提高認識，堅決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