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又閒聊了幾句家常,鍾小艾才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祁同偉卻沒立刻躺下。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一點微弱的路燈光透進來,在他對面的白牆上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鍾小艾最後那幾句話,尤其是關於老丈人位置變動和「種子質量」的玩笑,在他腦子裡轉來轉去,攪得睡意全無。
他索性坐起來,靠在床頭,點了一支煙。紅紅的菸頭在黑暗裡明滅。
鍾小艾說得對,老丈人加了「常務」二字,分量確實不一樣了。這消息現在知道的人應該還不多,但在一定層級內,很快就會傳開。這對他祁同偉在林城而言,是隱形的鎧甲,也是需要加倍小心的緊箍咒——多少雙眼睛會因此更盯著他,想看他到底是憑真本事,還是靠岳父蔭庇。
至於「種子質量」……祁同偉苦笑了一下。鍾小艾雖然是用玩笑口吻,但這確實是個現實問題,也是兩家老人實實在在的期盼。以前在京州忙,總說緩緩,現在到了林城,挑戰更大,恐怕更顧不上。但這事,或許也該提上日程了?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看來真得把鍛鍊撿起來,不光為這個,也為扛住林城未來的壓力。
思路回到工作。鍾小艾關於校友引進和老國企問題的提醒都很到位。人才引進不能急,更不能私相授受,必須走正規程序,包裝成市裡的發展戰略。老國企那潭水,更得小心試探,最好能找到一個既懂業務、又有原則、還相對超脫的人先去摸摸底。
他腦海里過了一遍白天看到的材料和錢順生晚上透露的信息。光華機械廠、第二紡織廠……還有另外兩家同樣拿了大量技改資金卻不見起色的老廠。問題很可能不止一家。國資委那個分管改革的副職位置,確實關鍵。誰能坐上去?孫市長想安排他的省發改委舊部,吳書記的辦公室主任在活動……自己這邊,有沒有可能推一個合適的人?
想著想著,煙燒到了頭,燙了下手指。祁同偉趕緊摁滅。躺回床上,他強迫自己清空思緒。明天還有硬仗要打,見趙東來是第一關。
第二天一早,祁同偉準時出現在辦公室。他先讓臨時協助他的市委辦工作人員小陳,去請財政局把近三年關於「重點企業技術改造專項資金」的撥付明細和使用情況報告整理一份,「我初步了解一下市里對傳統產業升級的支持力度。」理由很正當。
小陳剛出去,他又打電話給市府辦,說自己剛分管經濟工作,想調閱一下市屬主要國有企業,特別是光華機械、第二紡織等幾家老牌企業的基本概況、近三年經營數據和領導班子成員簡歷,「方便儘快熟悉情況。」
這兩件事辦得光明正大,符合他新官上任了解家底的邏輯,不容易引人懷疑。
上午九點半,祁同偉準時來到組織部所在的樓層。部長辦公室外間,秘書客氣地請他稍坐,進去通報。很快,門開了,組織部長趙東來親自迎到了門口。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夾克,身材清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禮節性的微笑,但眼神很銳利。
「祁市長,歡迎歡迎!快請進!」趙東來握手很有力,但時間不長。
「趙部長,打擾了。我剛來,對林城的幹部隊伍情況兩眼一抹黑,特地來向您這位管家的首長請教學習。」祁同偉姿態放得很低。
「祁市長太客氣了,談不上請教,互相交流。」趙東來把祁同偉讓到沙發上坐下,親自泡了茶。「怎麼樣,還適應嗎?林城條件比不了京州。」
「挺好的,吳書記、孫市長都很關心。就是工作千頭萬緒,得儘快進入角色。」祁同偉寒暄著,抿了口茶,「這不,首先就想到了幹部問題。經濟要發展,關鍵在人。我看了些材料,感覺咱們林城的幹部隊伍,經驗豐富,踏實肯干,這是優勢。但可能……年齡結構上,是不是稍微偏大了一些?專業結構,特別是懂現代經濟、金融、園區運營、新興產業這些的,是不是也有優化的空間?」
趙東來微微頷首,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拿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著,似乎在斟酌詞句。過了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祁市長觀察得很敏銳。林城幹部隊伍確實存在你提到的這些問題。老工業基地嘛,很多幹部是從廠礦、基層一步步上來的,忠誠度沒得說,吃苦精神也好,但知識結構、視野思路,受時代和環境影響,確實有些跟不上新形勢的要求。市委也意識到這個問題,近兩年在幹部培訓、年輕幹部培養上也做了一些工作,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改變需要過程。」
他說話條理清晰,滴水不漏,既承認問題,又強調了客觀原因和已有努力。
「趙部長說的是。」祁同偉表示認同,「改變確實需要過程,也需要契機。我就在想,能不能在一些關鍵崗位、專業要求高的崗位上,嘗試做一些突破?比如,結合省里的人才引進政策,或者加強與高校合作,吸引一些高素質的專業人才補充進來,哪怕是先以掛職、專項引進的方式,注入一些新鮮血液和新的思維方式。」
趙東來目光微動,看了祁同偉一眼:「祁市長這個思路很有建設性。幹部隊伍『新陳代謝』,優化結構,是組織工作的重要方向。只要是有利於林城發展,符合幹部政策,組織部門肯定支持配合。不知道祁市長有沒有比較具體的設想?比如哪些領域、什麼層級?」
祁同偉知道,這是試探,也是給他出題。他不能顯得早有預謀,只能就事論事。「我也是初步想法。比如,咱們的經開區要謀求升級,可能需要更懂產業規劃、資本運作的幹部;國企改革深化,也需要熟悉現代企業制度、敢於碰硬的專業人才。這些都可以作為人才引進的重點方向。具體怎麼操作,還需要趙部長您來把關,也需要跟吳書記、孫市長匯報。」
他把球巧妙地踢了回去,同時拉上了吳為民和孫建業,表明這不是個人行為。
趙東來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嗯,圍繞中心工作引進急需人才,這個原則是對的。祁市長可以先有個初步意向,具體我們可以後續詳細研究,也要上會討論。對了,」他話鋒一轉,「祁市長剛分管經濟,對國資委那邊的班子,有什麼初步印象嗎?」
這個問題有點突然。祁同偉心念急轉,趙東來為什麼單獨問國資委?是隨口一問,還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或者,他本身也對國資委的現狀有看法?
「國資委我還沒去調研,只是看了些材料。」祁同偉謹慎地回答,「感覺國企改革的任務很重,包袱也重。尤其是幾家老牌國企,如何轉型脫困,是個大課題。領導班子擔子不輕。」
趙東來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意味深長地說:「國企改革,牽涉面廣,利益關係複雜,選好配強分管領導,確實非常關鍵。既要懂經濟、懂企業,更要有黨性、有原則,能頂住壓力。」
這話看似泛泛而談,但祁同偉聽出了潛台詞:趙東來對國資委目前的情況並非完全滿意,至少認為分管改革的領導需要加強。這是否意味著,在國資委副職的人選上,他可能和吳為民或孫建業的傾向不完全一致?
又聊了二十多分鐘,主要是一些幹部政策的常規交流,祁同偉適時起身告辭。趙東來客氣地把他送到辦公室門口。
回到自己辦公室,祁同偉關上門,長長舒了口氣。與趙東來的初次接觸,談不上多熱絡,但至少溝通順暢,對方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排斥或敷衍。更重要的是,他捕捉到了一些重要信號:趙東來對幹部隊伍老化問題心知肚明,對專業人才引進持開放態度(至少表面上),對國資委現狀似乎也有所保留。
這算是開了個好頭。下一步,就是在不引起過多注意的前提下,開始物色具體的人選——既包括可能從漢東大學引進的「新鮮血液」,也包括本地幹部中可能可用的「自己人」。同時,對幾家問題國企的「調研」,也要悄然啟動。
他坐下,打開電腦郵箱。陳繼平校長的郵件已經靜靜地躺在那裡,附件里是一份加密的畢業生推薦名單和簡介。祁同偉輸入密碼,點開了文件。林城的破局之路,就在這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字中,悄然延伸。他知道,真正的考驗,即將隨著他接下來落下的每一個子,而逐步到來。
祁同偉點開陳繼平發來的加密文件,裡面是十幾份精心篩選過的畢業生簡歷。漢東大學經濟學院、管理學院、信息學院的碩士、博士都有,履歷都很漂亮,獎學金、項目經歷、學生幹部頭銜一個不缺。但他看重的不是這些。
他快速瀏覽著每個人的「自我評價」和「職業規劃」部分,尋找關鍵詞:「基層鍛鍊」、「挑戰性工作」、「理論與實踐結合」、「願意從基礎做起」……他需要的是真心想來幹事,而不是單純找個鐵飯碗或者跳板的人。
很快,他圈出了三個名字:一個學產業經濟學的博士,論文研究方向是老工業基地轉型,家在鄰省農村;一個學公共管理的碩士,在校期間長期參與偏遠地區支教,自我評價里寫著「不懼困難」;還有一個學計算機的碩士,卻輔修了經濟學第二學位,項目經歷里有個「智慧園區數據模型」的設計,看起來思路比較活。
他記下這三個人的基本信息,然後關掉了文件。這些只是種子,能不能發芽,還得看土壤和時機。眼下更迫切的,是摸清本地那潭「渾水」。
下午,他要的資料陸續送來了。財政局送來的技改資金明細帳目厚厚一摞,他讓工作人員小陳先按企業分類整理。國資委送來的幾家老國企材料更簡單些,主要是基本情況介紹和近三年籠統的盈虧數據,看起來像是應付差事的報告,深層次的問題一句沒提。
祁同偉皺皺眉,這也在意料之中。他拿起光華機械廠的簡介看了看,廠長老邱,五十八歲,在林城工業系統幹了快四十年,從學徒工一步步上來的「老黃牛」式人物。這種幹部,往往技術過硬,群眾基礎好,但也可能思想守舊,安於現狀,甚至……被下面的人架空或蒙蔽。
正想著,辦公室門被敲響。是市委辦的小陳,臉上帶著點為難的神色:「祁市長,財政局那邊……王局長說,詳細的資金使用憑證和效益審計報告,需要走個內部流程,可能要過兩天才能送來。他說……有些原始憑證需要時間整理。」
祁同偉心裡冷笑。整理?怕是「商量」吧。他面上不動聲色:「行,我知道了。不急,讓王局長按程序辦。」他料到了會有阻力,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直接。王局長是財政老手,看來是聞到味兒了,或者接到了什麼招呼。
小陳出去後,祁同偉拿起電話,打給了錢順生。
「老錢,我同偉。下午有空嗎?想去下面轉轉,熟悉熟悉情況。有沒有什麼……比較有代表性的地方推薦?不用提前打招呼的那種。」他特意強調了「不用打招呼」。
錢順生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想看看最真實的一面?那去『東湖新村』那邊轉轉吧。離老工業區不遠,很多光華廠、二紡廠的下崗職工和家屬住在那邊。街上小茶館、棋牌室多,聽聽老百姓扯閒篇,比看報告實在。我讓司機送你過去?我下午還有個會,就不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