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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林城太落後了

2026-07-29 07:52:19 作者: 佛系無憂

  祁同偉掛了錢順生的電話,沒叫司機,也沒驚動任何人,自己溜達著出了市委大院。

  正是下午兩三點鐘,太陽有點蔫兒,照在身上不冷不熱的,祁同偉沿著錢順生指的方向往東走,越走街道越窄,越走路越破。

  從市委那邊過來,先是柏油路,雖然不寬,好歹是平的。

  走著走著,柏油沒了,變成水泥路,水泥路坑坑窪窪的,補丁摞補丁,有些地方乾脆露出了底下的石子。

  再往前走,水泥路也到頭了,是那種老式的石板路,石板缺角少邊,縫裡長著枯黃的野草,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祁同偉心想,這路況,放到京州,哪個區長書記敢這麼當?早被老百姓罵翻天了。

  兩邊開始出現那種七八十年代的老樓,紅磚牆,外面連層灰都沒抹,雨水沖刷出一道一道的黑印子。

  有些樓陽台用木板封著,有些乾脆沒陽台,外頭搭著竹竿,晾著花床單、舊棉襖。

  一樓沿街開了些小門臉,賣雜貨的、修自行車的、配鑰匙的,門板都褪了色,招牌歪歪扭扭,有的乾脆用紅漆直接在牆上寫幾個大字,修車、小吃、理髮。

  理髮店門口那個三色轉筒是停的,上面落著灰。

  祁同偉走了二十來分鐘,看見一個水泥門樓,上面歪著幾個鏽跡斑斑的鐵字——東湖新村。

  門樓邊上是個垃圾站,幾隻野貓在垃圾堆里翻吃的,見人來了也不躲,抬眼皮瞅了瞅,繼續翻。

  往裡走,沒多遠就是錢順生說的那條街,街不寬,兩邊是那種老式的平房,有些改成了門面。

  一個修鞋的老頭坐在小板凳上,戴著老花鏡,拿錘子往鞋底上敲釘子,旁邊立著塊硬紙板,寫著皮匠。

  再往前是個小賣部,玻璃櫃檯里擺著幾包煙、幾瓶酒,櫃檯外頭站著個穿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跟老闆娘討價還價,買的是散裝醬油。

  祁同偉看見那家小茶館了。

  門臉不大,掛著半截布帘子,灰撲撲的,也看不清原來是什麼色。

  掀帘子進去,裡面煙氣騰騰的,幾張八仙桌,幾條長板凳,坐著的都是五六十歲往上的人,穿著那種老式的深藍、深灰褂子,有的戴著鴨舌帽,有的頭髮白了也懶得染。

  

  祁同偉要了杯茶,一塊錢,用的是那種白色搪瓷缸,邊緣磕掉了一塊瓷。

  櫃檯後頭的老太太給續上開水,茶葉在缸子裡打著轉,好半天沉不下去。

  祁同偉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窗戶玻璃有裂紋,用透明膠布貼著,陽光透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祁同偉心裡感慨,林城這地方想要發展起來,是真的任重而道遠吶。

  旁邊桌四個人在打撲克,打的是老式的升級,一個禿頂老頭摔牌摔得啪啪響,嘴裡罵罵咧咧,「老鄭你出的什麼臭牌!讓你管你不顧,讓人家跑了兩把!」

  對面那個叫老鄭的也不急,慢悠悠摸牌,「急啥,輸不了。」

  禿頂老頭聲音更大,「輸不了?去年廠里說發技改獎金,發了沒?技師津貼,發了沒?說話跟放屁一樣,你還不急!」

  老鄭手裡的牌頓了一下,抬眼看看四周,壓低聲音,「你小聲點,傳出去又說咱們老職工發牢騷。」

  「發牢騷怎麼了?活兒咱們幹了幾十年,現在廠里要死不活,錢也不知去哪兒了,還不讓人說?」禿頂老頭把牌往桌上一撂,「不打了,沒心情。」

  旁邊看牌的瘦老頭遞過來一支煙,用火柴點著,嘆口氣,「老陳,你也別怪老鄭,他兒子還在廠里呢,能說啥?」

  禿頂老頭猛吸一口煙,「在廠里怎麼了?他兒子不是幹得好好的?技術比武拿過獎!上個月跟我說,想申請個新項目,廠里不給批,說什麼資金緊張,資金緊張?那邱廠長小舅子那車哪兒來的?年前新買的桑塔納,我親眼看見的!」

  老鄭低著頭,把桌上的牌一張一張收攏,聲音悶悶的,「人家是人家,咱是咱。」

  「所以我說,這廠子遲早……」禿頂老頭沒說完,被瘦老頭碰了碰胳膊肘,使了個眼色。

  他順著瘦老頭的目光,往祁同偉這邊掃了一眼。

  祁同偉低頭喝茶,搪瓷缸擋住了半邊臉。

  幾個人不說話了,專心打牌。

  另一邊,靠里牆那桌,兩個老頭在下象棋,旁邊圍了三四個觀戰的。


  一個穿舊棉襖的老頭捏著棋子,舉了半天沒落下去,對面那個催,「快點快點,磨蹭啥!」

  「急什麼,我這不想著呢嘛。」舊棉襖老頭把棋子重重落下,「將!」

  「將什麼將,你沒看我這兒有馬?」對面那個啪一下把馬跳過來,「吃!」

  舊棉襖老頭盯著棋盤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把棋盤一推,「不下了,沒意思。跟這棋局一樣,死局。」

  旁邊觀戰的笑他,「老宋,輸了就輸了,說什麼死局。」

  「你不懂。」老宋站起身來,拍拍膝蓋,「我是說這日子,跟這棋局似的,怎麼走都是死胡同。」

  他從祁同偉身邊走過,一股劣質菸草和舊棉絮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到門口,又折回來,跟櫃檯後頭的老太太說,「張嫂,賒包煙,下個月發工資還你。」

  老太太頭也不抬,「上月賒的還沒還呢。」

  老宋訕訕的,搓搓手,「那算了,那算了。」

  他又走了,背影有點駝,棉襖後頭有個補丁,針腳很粗,一看就是自己縫的。

  祁同偉坐在角落裡,把搪瓷缸里的茶喝完了,又續了一回,茶水寡淡,有股澀味,但祁同偉一口一口喝得慢。

  茶館裡煙霧繚繞,人聲嘈雜,打牌的吵,下棋的爭,閒扯的嘆氣。

  祁同偉想起了當初早上在京州出門時,路過省政府旁邊那條街,新開了一家咖啡廳,裝修洋氣,門口擺著花籃,年輕男女進進出出。

  辦公室的小姑娘說,那是全省第一家現磨咖啡專門店,一杯咖啡十幾塊錢,夠普通工人好幾天的伙食。

  而這裡,一塊錢的茶,還賒帳。

  這就是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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