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資委那邊,分管副職的人選博弈,吳為民和孫建業,會不會因為這個變數,調整自己的盤算?
還有錢順生,今晚這頓飯,他主動示好,但還在試探,等公安局長任命公布,他的態度會不會更進一步?
想了一圈,又繞回光華廠。
技改資金、會計的老丈人、邱廠長小舅子的新車、東湖新村那些連一包煙都賒不起的老工人……這潭水到底有多深,得派人下去探。
但派誰去?
局裡那幫人,他還不熟。貿然用,怕打草驚蛇,更怕派去的人本身就是蛇。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何志強。
光明區公安局經偵大隊的大隊長,程度的老搭檔。四十出頭,業務過硬,關鍵是——嘴嚴,不惹眼。他要是來林城,不安排到市局機關,直接掛個「分局副局長」的職,下到老工業區那邊的派出所,名正言順搞「企業周邊治安調研」。
就像一把錐子,悄無聲息地扎進去,等裡面的人反應過來,窟窿已經捅開了。
明天跟程度商量一下,看何志強願不願意過來。
啃完最後一塊壓縮餅乾,祁同偉灌了半杯涼水,漱漱口,重新躺下。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鍾小艾發來的簡訊:「睡了嗎?」
祁同偉看了看時間,快十一點了。想了想,回了一句:「剛忙完,準備睡。你早點休息。」
那邊很快回過來:「嗯,燉盅用了嗎?」
「用了,煮了紅棗水。」
「這還差不多。晚安。」
祁同偉盯著屏幕上的字,笑了笑,把手機放到枕頭邊。
明天,去市公安局,見見那位維持會長老秦,順便,也認識認識那位據說背景複雜的常務副局長老宋。
看看這林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第二天一早,祁同偉沒去市政府,直接去調令沒下來,這事兒祁同偉心裡跟明鏡似的。
陳為民電話里說這兩天,但組織程序這東西,有時候快,有時候慢,急不得。
第二天一早,祁同偉照常去了辦公室,該看的材料繼續看,該打的電話繼續打,財政局王局長那邊,他也沒催,權當不知道那茬兒。
倒是王局長自己,上午十點多打來個電話,語氣比昨天客氣了不少,「祁市長,那個技改資金的明細帳,我已經讓科室加急整理了,估計下午就能送過去。」
祁同偉嘴上說,「不急不急,王局長按程序來就行」,心裡門清——這老小子肯定是聽到什麼風聲了,常務副市長兼公安局長的消息,估計已經在林城官場那個小圈子裡傳開了,哪怕文件沒下,只要有人打聽,就有路子漏出來。
下午,帳目送來了。
厚厚三大本,小陳抱進來的時候胳膊都在抖,祁同偉沒急著翻,先讓放在文件櫃裡,現在還不是看的時候,看了就得有動作,有動作就得有名目,名目還沒到。
祁同偉又給程度打了個電話。
「你那邊,跟達康書記匯報了沒?」
程度聲音壓得低,「匯報了,達康書記說,這事兒他知道了,讓我安心把手頭工作收尾,交接清楚。他還說……他說,林城那邊要是有人欺負你,讓你別忍著,他隨時可以打電話過去幫你撐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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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笑了笑,李達康這人,嘴上從來不饒人,但對跟過他的人,是真護著。
「何志強那邊呢?你跟他聊過沒?」
程度說,「聊了,他願意去,他說在光明區待了十幾年,也想換個環境闖闖,不過他說,不想在市局機關坐辦公室,想下到一線去,他說他這人坐不住。」
祁同偉點點頭,何志強這個想法,跟自己之前盤算的不謀而合,「行,你讓他也準備準備,調令的事,等我這邊落實了再統一辦。」
掛了電話,祁同偉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下午四點多,錢順生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個保溫杯,一屁股坐到沙發上,也不客氣,自己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才開口,「聽說你要兼局長?」
祁同偉沒否認,也沒承認,只是笑笑:「你消息倒是靈通。」
「靈通什麼呀,辦公廳那邊有人嘴快。」錢順生把保溫杯往茶几上一頓,「老同學,這事兒是好事,但也是個麻煩。」
「怎麼說?」
「你想啊,」錢順生掰著手指頭,「你想啊,第一,局裡老秦快退了,這兩年基本不管事,局裡實際是常務副老宋說了算。
老宋在林城公安系統幹了二十多年,下面分局、派出所,一大半是他帶出來的人。
你空降過去當局長,他面上恭恭敬敬,背地裡會不會使絆子?第二,你這個局長是兼任,不是專職。
你這邊發改、財政、國資一堆事兒,那邊局裡幾百號人等著你發號施令,你忙得過來?」
祁同偉沒接話,等著他往下說。
「第三,」錢順生壓低了聲音,「也是最麻煩的,林城這兩年治安報表好看,但有些案子……破得不明不白。
老百姓私下傳,說有些場子有人罩著。你新官上任,要是真想燒火,這火往哪兒燒?燒輕了沒動靜,燒重了,牽扯麵就大了。」
祁同偉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說,「老錢,你這話,是為我好,還是試探我?」
錢順生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都有,我試探你幹什麼?我就是想看看你這把火,打算怎麼燒。
林城這地方,爛了不止一兩年了。有人想糊著,有人想戳破。
我是想戳破的那撥,但我一個人,沒那膽子,也沒那本事。」
他頓了頓,看著祁同偉:「現在你來了,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來糊牆的,還是來拆牆的。」
祁同偉沒正面回答,只是說:「調令還沒下來呢,你急什麼。」
錢順生笑了,站起來拍拍褲子:「行,我不急。等你調令下來,咱再細聊。」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光華廠那邊,你讓人去摸底,最好派生面孔,廠里保衛科那幫人,眼線多得很。」
門關上了,祁同偉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窗外暮色漸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