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一早,祁同偉坐車回到漢大。
「同偉!」陳繼平迎上來,握住祁同偉的手用力晃了晃,「可把你盼來了!一路辛苦吧?」
「陳校長,您太客氣了。」祁同偉笑著,「我自己開車回來就行,還麻煩您親自等。」
「那不行,你現在是貴客!」陳繼平拉著他就往樓里走,「走走走,先去我辦公室坐坐,喝口茶,交流會還有一會兒才開始呢。」
陳繼平的辦公室在三樓,不大,但收拾得整齊,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書櫃裡塞滿了書,辦公桌上擺著一盆綠蘿,長得挺好。
「坐坐坐。」陳繼平張羅著泡茶,「龍井,學生送的,正宗西湖的,你嘗嘗。」
祁同偉接過茶杯,抿了一口,確實香。他環顧一圈,笑道,「陳校長,您這兒比我那辦公室有人味兒多了,我那屋,除了文件就是文件,連盆花都沒有。」
「那是你剛去,顧不上。」陳繼平在他對面坐下,「怎麼樣,林城那邊,上手了吧?」
「剛摸著點邊。」祁同偉實話實說,「情況比想像中複雜,但也在慢慢理。」
陳繼平點點頭,沒多問,都是場面上的人,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他轉了話題:「待會兒的交流會,安排在大禮堂,來的學生不少,主要是大四和研三的,還有一些低年級的,說是想聽聽學長經驗,我讓人把你要的材料都準備好了。
兩點差一刻,已經有學生陸續進場了。
祁同偉從休息室的窗戶往外看,能看見學生們三三兩兩往裡走,有的手裡拿著本子,有的交頭接耳說著什麼。
「緊張嗎?」陳繼平在旁邊問。
「不緊張。」祁同偉笑了笑,「就是有點感慨。」
兩點整,陳繼平上台開場白。
簡單介紹了祁同偉的身份——漢東大學政法系畢業,現任林城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
台下響起一陣掌聲,不算特別熱烈,但很整齊。
祁同偉走上台,站在講台後面。
「各位學弟學妹,下午好,剛才陳校長介紹我是優秀校友,說實話,這個稱呼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因為在我心裡,真正的優秀,不是當多大的官,而是能在自己的崗位上,實實在在做點事情。
我畢業十幾年了,今天回到學校,看到你們,想起當年的自己,那時候我也坐在這兒,聽回來的師兄師姐講他們的經歷。
聽完熱血沸騰,覺得以後我也要干出一番事業,後來真幹了,才知道沒那麼容易。
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在金山縣下的一個鄉鎮,一個窮地方,窮到什麼程度?鄉里的路,下雨天拖拉機都開不進去。
老百姓住的房子,牆是土坯的,屋頂是稻草的,我那時候想,我來這兒幹什麼?能幹什麼?後來我發現,能幹的事兒太多了。
路要修,學校要蓋,老百姓要脫貧。
一件一件干,幹著幹著,路通了,學校蓋起來了,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一點,再後來我到光明區,搞開發區,搞招商,搞項目建設。更難,但也更有意思。
說這些,不是要炫耀我幹了什麼。是想告訴你們,不管以後你們去哪兒,幹什麼工作,都會遇到困難,都會懷疑自己。這很正常。關鍵是,懷疑完了,你還干不干?
林城那個地方,現在是全省經濟倒數前三,窮,落後,問題一大堆。
有人問我,你去那兒幹什麼?我說,正因為窮,正因為落後,才需要人去干,要是都挑好地方去,那差地方誰來管?
當然,這是我個人的選擇。你們以後會有你們的選擇,我只是想說,選擇沒有對錯,但選了,就得負責,對自己負責,也對跟著你幹活的人負責。
行了,我不多說了。下面留點時間,你們有什麼想問的,隨便問。」
話音剛落,下面就有人舉手,是個男生,戴著眼鏡,看著挺斯文。
「祁市長,我想問一下,去基層工作,最需要具備什麼能力?」
祁同偉想了想:「抗壓能力。基層工作跟機關不一樣,事兒雜,矛盾多,有時候一天能遇到七八件讓你頭疼的事。你要是抗不住壓,待不下去。」
又一個舉手,是個女生。
「您剛才說林城經濟全省倒數第一,那您去了之後,打算怎麼改變?」
祁同偉笑了:「這個問題問得好,但一兩句話說不清楚。簡單說,先摸清家底,再找突破口。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特點,不能照搬別人的經驗。林城是老工業基地,有它的優勢,也有它的包袱。怎麼把包袱變成優勢,是我現在每天都在想的事。」
又有人舉手,七嘴八舌問了半個多小時。問基層待遇的,問工作分配的,問考研還是考公的,問怎麼跟老百姓打交道的。
祁同偉能答的都答了,有些答不上來的,就老實說:這個我也不懂,得回去研究研究。
交流會很快結束。
陳繼平上台收尾,又是一陣掌聲。
學生們陸續退場,有幾個圍上來,想跟祁同偉多說幾句。
祁同偉一一應付過去,最後只剩下一個男生,站在旁邊沒走。
「祁市長,您好,我叫張志明。」男生有點緊張,說話聲音不大,「我就是您之前看過簡歷的那個……學產業經濟學的博士。」
祁同偉打量了他一眼。中等個頭,偏瘦,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鏡。面相看著老實,但眼神里有股勁兒。
「我知道你。」祁同偉說,「你的論文我看了摘要,老工業基地轉型那個方向,有點意思。」
張志明眼睛亮了一下:「您……您真看了?」
「看了。」祁同偉說,「怎麼,想去林城?」
張志明點點頭:「我想去。我老家是農村的,小時候家裡窮,知道窮是什麼滋味。我學這個專業,就是想做點事。林城雖然窮,但底子在,老工業基礎在那兒擺著,要是能轉型成功,比在發達地區錦上添花有意義。」
祁同偉聽著,沒打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