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走出吳為民辦公室的時候，天已經暗下來了，走廊里的燈還沒亮，灰濛濛的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感覺自己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翻江倒海。
剛才那番話，是賭。
賭吳為民會選哪條路，賭他不會為了保小舅子把自己搭進去，賭他那個試點項目是真的想要，而不是緩兵之計。
現在看來，賭對了，至少對了一半。
可剩下那一半呢？王文杰那邊怎麼辦？真就讓他這麼晃著？
萬一吳為民這邊拖拖拉拉，王文杰那邊聽到風聲跑了，或者把證據毀了，那自己手裡這些東西就廢了一半。
祁同偉上了車，司機問他去哪，祁同偉說回招待所。
車子開出去，祁同偉靠在座椅上，腦子裡還在轉。
吳為民說王文杰是關鍵，這話不假。
省發改委主任，手裡攥著項目，攥著資金，攥著林城未來的希望。
動他，就是動省里的人，就是捅馬蜂窩，可不動他，萬一他跑了呢？萬一他把帳抹平了呢？
得想個辦法，既不能動他，又不能讓他跑了，畢竟不能蠻幹啊，政治生態穩定，大於一切。
把一件事情辦好，那不叫本事。
只有體面的辦好了，那才是本事！
要是辦件事情鬧得雞飛狗跳，只會被認為是政治上的不成熟。
回到招待所，祁同偉沒急著上樓，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天已經全黑了，幾盞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那些老梧桐樹上。
祁同偉點了一根煙，慢慢抽著。
手機響了，是錢順生。
「怎麼樣？」錢順生的聲音有點急，「談得怎麼樣？」
祁同偉倒是笑了，這傢伙最近給自己打電話打得有點勤啊，「還行。」
「還行是什麼意思？他同意了？」
「同意了一半。」祁同偉說，「他說小舅子的事他不攔著，但王文杰那邊暫時不能動。」
錢順生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是不是說要等那個試點項目？」
「你怎麼知道？」
「猜的。」錢順生說，「那個項目對他太重要了，對林城也太重要了，他要是能拿下來，說不定能再往上走一步，他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事，就什麼都沒了。」
正廳級的市委書記啊，往上走一步，進部就在眼前。
他太需要這張入場券了。
林城的經濟一旦起飛，拿到了進部的入場券，就能當上副省長！
哪個從政的不想進部？畢竟只有進部了，才算有了進果園的資格，未來才有可能吃果果。
祁同偉說，「你說他這話，是真心還是緩兵之計？」
錢順生想了想，說，「一半一半吧，真心是真的想要那個項目，緩兵也是真的想把他小舅子摘出來。
你現在把他小舅子按住，他沒辦法，只能先顧項目，等項目拿下來，他騰出手來，說不定就會想辦法撈他小舅子。」
祁同偉說，「那我怎麼辦？」
錢順生笑了笑，「你手裡不是有那個地下室嗎？把那東西攥緊了，比什麼都強，只要那東西在，周志遠就跑不了，吳為民就得投鼠忌器，至於王文杰那邊……」
他頓了頓，說，「我勸你一句，暫時別動，那人是省里的，你動了他，省里就會來人，到時候，政治生態和經濟生態動盪，這事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祁同偉說，「可他要是跑了呢？」
錢順生說，「跑不了，他那個位置，多少人盯著？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再說了，你手裡那些材料，不光是林城的，還有他的，那些東西，足夠讓他睡不著覺了。」
祁同偉想了想，說，「行，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祁同偉上樓，進屋，坐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錢順生說得對，那個地下室是關鍵。
只要那東西在手裡，周志遠就跑不了，吳為民就得乖乖配合，至於王文杰，先讓他蹦躂幾天，等那個項目拿下來，再慢慢收拾他。
可問題是，那個地下室里的東西，怎麼拿出來？
老馬能進去，但那是偷偷摸摸的，萬一被發現，人就折進去了，得想個正當的理由，光明正大的進去，把那些東西搬出來。
突然，祁同偉靈光一閃，還真想起一個人，鄭愛民，市紀委書記。
要是能讓紀委出面，以查案的名義去洗浴中心，那不就名正言順了嗎？可問題是，鄭愛民會同意嗎？他手裡有證據嗎？
如果讓公安局去，那不是打草驚蛇嗎？
祁同偉又翻出老秦那些材料，翻了半天，找到一份關於洗浴中心的，那上面寫著，有人舉報洗浴中心涉黃，但查了幾次都沒查出什麼。
要是能以這個名義去查，順便發現地下室，那就順理成章了。
可這事得有人去舉報，誰去？
祁同偉忽然想起老馬，老馬那張臉，看著就像個混社會的，讓他去舉報，應該沒人懷疑。
祁同偉拿起電話，打給老馬。
「老馬，睡了沒？」
「沒呢。」老馬的聲音還是那麼精神，「祁市長，有啥吩咐？」
「有個事想讓你辦。」祁同偉把想法說了一遍。
老馬聽完，嘿嘿笑了兩聲，「祁市長，您這是讓我當線人啊？」
「怎麼，不願意？」
「願意願意。」老馬說，「這事我熟。以前在光明區的時候，沒少干，您放心，我明天就去舉報，說得跟真的一樣。」
祁同偉說：「別太真，也別太假，就說你聽說的，洗浴中心有涉黃，你親眼見過，別的別說。」
「明白。」
掛了電話，祁同偉又點了一根煙。
接下來就看鄭愛民的了。
第二天下午，祁同偉接到一個電話。是鄭愛民打來的。
「祁市長，有個事想跟你溝通一下。」鄭愛民的聲音還是那麼嚴肅，「我們接到舉報，說那個周記洗浴中心有涉黃問題，想請你這邊協調一下，讓公安局配合我們行動。」
祁同偉心裡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鄭書記，這事你直接跟公安局說就行了，沒問題。」
鄭愛民說，「那就好，我打算今晚行動，你看行嗎？」
祁同偉說，「行，我讓局裡配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