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兩個袋子？比上次還大？」
程度點點頭，「對，張雄說，那袋子看著挺沉，宋長河拎著都有點吃力，上車的時候，還得讓司機幫忙抬。」
祁同偉放下筷子，往後一靠，點了一根煙。
煙霧慢慢升起來，在燈光下打著旋兒。
宋長河這是要幹什麼？他弟弟都進去了，他還一趟一趟往那兒跑，拿什麼東西？
帳本？現金？還是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要是帳本，那應該早就被紀委搜走了。
周志遠那邊交代了，宋長林這邊，紀委肯定也去搜過，能拿的東西，應該都拿走了。
那剩下的，是什麼？
「張雄看清楚那袋子了嗎？」
程度搖搖頭，「沒有，天黑，離得遠，不敢靠太近，不過張雄說，那袋子形狀看著像……像是什麼文件之類的，方方正正的。」
祁同偉腦子裡飛快的轉著。
文件？什麼文件能讓宋長河這麼著急去拿？還是兩次？
祁同偉忽然想起一個可能。
宋長河在公安局幹了二十多年，從基層民警干到市局常務副局長，這麼些年，他手裡肯定有些東西。
有些是公家的，有些……可能是他自己的。
他弟弟出事，他怕這些東西被翻出來，所以急著去拿。
可那些東西，為什麼放在他弟弟家？是因為他家裡不安全？還是因為他弟弟替他保管？
「程度，你讓張雄繼續盯著，不光盯著宋長河，還要盯著他家，盯著他常去的地方，有什麼動靜，馬上報告。」
程度端起酒杯，跟祁同偉碰了一下，又說，「明白，師兄，還有一件事，我聽張偉說，他那個表哥張雄，想見見你。」
祁同偉愣了一下，「見我？為什麼？」
程度說，「張雄說，他在老工業區幹了十幾年，那片兒的事，沒有他不知道的，這次幫您盯宋長河，是他自願的，但他想當面跟您說幾句話。」
祁同偉想了想，說，「行，等這事辦完，我見見他。」
兩人又喝了幾杯，聊了聊京州的舊事，程度才起身告辭。
祁同偉送他出門，站在招待所院子裡，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夜色里。
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祁同偉抬頭看了看天，黑沉沉的，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林城的夜，總是這樣。
第二天一早，祁同偉剛到辦公室，就接到一個電話。
是宋長河。
「祁市長，昨晚我想了一夜，有些事，我想跟您當面說清楚。」
祁同偉說，「什麼事？」
宋長河說，「電話里說不清，還是當面說吧。」
祁同偉想了想，說，「行。十點，你來我辦公室。」
同樣的時間，同樣的地點。
掛了電話，祁同偉靠在椅子上，想了半天，宋長河這是要攤牌了？
十點整，宋長河準時來了。
他還是那副樣子，圓臉，笑眯眯的，但祁同偉看得出來，那笑容底下，藏著點疲憊。
「祁市長，打擾了。」宋長河坐下來，接過祁同偉遞的茶，喝了一口。
祁同偉看著他，等他先開口。
熟悉的話，熟悉的動作，熟悉的人。
宋長河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祁市長，我知道，我弟弟那事，我脫不了干係，他是他，我是我，但畢竟是親兄弟，外人眼裡，我就是他，我這個位置，坐不下去了。」
祁同偉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宋長河又說，「我昨晚想了一夜，想明白了。與其等著被人趕走，不如自己走。祁市長，我想跟您求個情。」
祁同偉說，「求什麼情？」
宋長河說，「我想平調，去別的局，閒職也行，不管什麼閒職都行，只要別讓我脫警服退休回家，怎麼都行。」
祁同偉看著他，心裡飛快地轉著。
宋長河這是在投降，但不是無條件投降，他想平調，想去閒職，不想就這麼回家。
這說明他還有牽掛，還有放不下的東西。
祁同偉說，「宋局長，你這個要求，我可以考慮，但有個條件。」
宋長河說，「您說。」
祁同偉說，「你昨天說的那個人，是誰？」
宋長河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祁市長，我說了，您能保證我平調嗎？」
祁同偉說，「不能保證，但你不說，肯定平調不了。」
宋長河看著他，眼神複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那個人，是吳志強。」
祁同偉愣了一下。
吳志強？市建委那個？吳為民的親戚？
宋長河說，「我弟弟那些事，有一半是吳志強指使的，那筆錢，有一部分也是給他的。
周志遠跟他合夥，開了好幾家公司，明的暗的都有，我弟弟只是跑腿的，大頭是他們拿的。」
祁同偉說，「有證據嗎？」
宋長河說，「有，在我手裡。」
祁同偉心裡一動，「什麼證據？」
宋長河說，「帳本，我弟弟的帳本，還有吳志強簽字的幾張條子，那些條子，是他們分錢的時候簽的，我弟弟留了一手，怕以後出事說不清。」
祁同偉說，「那些東西在哪兒？」
宋長河說，「在我手裡，我昨晚去我弟弟家，就是拿這些東西。」
祁同偉倒吸一口涼氣。
原來如此。
宋長河那兩趟，是去拿這個。
祁同偉又問，「東西現在在哪兒？」
宋長河說：「在一個安全的地方。祁市長，我可以把東西交給您。但您得答應我，平調的事，您得幫我辦。」
祁同偉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東西我看看，如果是真的，平調的事，我幫你辦。」
宋長河點點頭，站起來，說，「行，我明天把東西帶來。」
他走了。
祁同偉這麼大個官，又這麼有背景，年輕翹楚，整個的漢東全省最年輕的廳局級幹部，沒有之一！
這樣的人，不至於騙自己這個小人物吧？自己的要求又不過分，他只要開口就行。
門關上，祁同偉坐在那兒，想了半天。
吳志強，又是吳志強。
這個吳志強，到底是什麼人？吳為民的親戚，市建委的實權人物，跟周志遠合夥開公司，還指使宋長林干那些事。
他手裡，到底有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