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聽完程度的話，沒急著吭聲，就那麼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錢四海。
這名字今天第二次出現了，剛才劉保強剛走，現在趙德明又把他抖摟出來。
祁同偉問道，「趙德明原話怎麼說的？」
程度回答，「他說當年那個項目，是林城開發區的一個地塊，他想拿下來搞開發。
手續走到省發改委，卡在周強那兒了。
周強不點頭，項目就批不下來，他託了好幾個人遞話，周強都不鬆口。
後來有人給他指了條路，說省城有個錢四海，本事大，讓他去找。」
祁同偉眉頭一挑，「他就去了？」
程度嗯了一聲，「去了，趙德明說，他當時帶了二十萬現金，去省城找錢四海，錢四海收了錢，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就讓他回去等消息，過了不到一個禮拜，周強那邊就鬆口了，項目批了。」
祁同偉又問，「那十萬塊錢是怎麼回事？」
程度解釋道，「趙德明說，那是後來項目開工以後，周強那邊又卡了一次，說是環保手續不全。
趙德明又去找錢四海，這回錢四海沒要現金，讓他把十萬塊錢打到一個公司帳上。
那個公司叫四海貿易，就是錢四海自己的公司。」
祁同偉點了一根煙，「趙德明有轉帳憑證嗎？」
程度說，「有，他說他留了底，存在一個U盤裡，藏在他老家的房子裡，他已經跟辦案的人說了，讓人去取了。」
祁同偉暗自點頭，這傢伙還不蠢，還知道留底。
可是從政啊，有些東西留底，那就是留的不是底，而是催命符。
「那周強那十萬塊錢的借條呢？」
程度回答道，「趙德明說，他後來聽錢四海提過一嘴，說周強那邊出了點狀況，讓他幫忙做個假帳，把十萬塊錢的帳平了。
錢四海怎麼操作的，他不知道，但他說那十萬塊錢肯定沒還，陳凱老婆也不可能借錢給周強，她家什麼條件，趙德明清楚。」
祁同偉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這就對上了。
周強那張借條，果然是假的。
可問題是，錢四海這個中間人，現在在省城，手眼通天，怎麼查？
「趙德明交代的這些東西，辦案的人知道嗎？」
程度點點頭，「知道，李處長那邊已經拿到材料了。」
祁同偉問道，「他們什麼反應？」
程度想了想，回憶了一下，「李處長說，這事得上報，錢四海不是他們能動的。」
祁同偉點點頭。
錢四海這種角色，能在省城混得開，跟那麼多領導稱兄道弟，背後肯定有人。
動他一個，等於捅一串馬蜂窩，省紀委也得掂量掂量。
程度說，「局長，那咱們怎麼辦？」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什麼怎麼辦？趙德明的案子是省紀委在辦，咱們配合就行了，你該幹嘛幹嘛，別瞎打聽。」
程度笑了笑，「明白了。」
程度走了以後，祁同偉把菸頭按滅，拿起電話，打給了張處長。
「張處長，我祁同偉。」
張處長有些意外，「祁市長，又怎麼了？」
祁同偉打開天窗說亮話，「有個情況，跟您通報一下，趙德明那邊又交代了點東西，涉及到省里一個叫錢四海的。」
張處長沉默了幾秒，「錢四海？他怎麼扯上錢四海了？」
祁同偉把趙德明交代的事說了一遍。
張處長聽完，沒急著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祁市長，這事我知道了，錢四海這個人，省紀委這邊也有耳聞，但一直沒動他，你知道為什麼嗎？」
祁同偉說，「為什麼？」
張處長回答道，「因為他背後的人，我們還沒摸清楚，前兩年有人舉報過他，查了一圈，查到一半就查不下去了，不是證據不足，是有人打招呼，打這個招呼的人，級別不低，是省委常委。」
祁同偉一驚，省委常委？
好傢夥，這傢伙背後還扯著一位省委常委？
「那趙德明這個材料，能用嗎？」
張處長說，「能用，但得等機會 現在拿出來，打草驚蛇不說，還容易讓人把證據毀了，你先讓林城那邊把材料固定好，省紀委這邊再觀察觀察，等時機成熟了，一塊兒收網。」
「好。」
掛了電話，祁同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林城的秋天，天黑得早了，才五點多，外面已經暗下來了。
錢四海這條線，看來比想像的還深。
可越深，越得查。
不把這些爛根挖出來，林城這潭水，清不乾淨。
第二天上班，祁同偉剛進辦公室，小陳就進來說，「市長，劉市長請你去一趟。」
祁同偉一愣。
劉保強昨天剛見過自己，怎麼又要見？
「我這就去。」祁同偉起身，去了市長辦公室。
祁同偉到了之後，劉市長請祁同偉坐下，坐下以後，沒繞彎子，直接把文件袋放在祁同偉面前。
「祁市長，你看看這個。」
祁同偉打開文件袋，裡面是一摞材料，翻了幾頁，眉頭就皺起來了。
是省里幾個項目的審批材料，都是林城的，每一個項目後面，都標註了審批時間、審批人、備註。
備註里寫著一些話——周強簽字前，曾與錢四海通話、周強要求補充材料，補充後三天內批覆、周強提出異議，後撤回。
祁同偉抬起頭，「劉市長，這是……」
劉保強說，「這是我這些年悄悄留的底，林城上項目，省里批不批，什麼時候批，卡在誰手裡，我都記著，不是我多心，是這潭水太渾，不留個底，哪天出了事，說不清楚。」
祁同偉看著他，沒說話。
劉保強繼續說，「祁市長，我知道你是個幹事的人，你來林城這幾個月，辦了那些事，我都看在眼裡。
我把這些東西給你是想讓你心裡有個數，周強這個人跟錢四海是一條線的。
錢四海背後是誰我不清楚，但肯定有人，你動周強就是動錢四海，動錢四海就是動他背後的人，你掂量掂量。」
劉保強意思很明白，不是不能動，而是你得掂量掂量在裴總他們心裡，為了這事兒值不值得動一位省委常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