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江這話一出口，祁同偉就聽出味兒來了。
這是敲打。
明著誇你幹得不錯，暗著告訴你——別查了，該收手了，干好你的本職工作。
會議室里其他人也都聽出來了，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沒人吭聲。
祁同偉臉上帶著笑，點點頭，「孫省長放心，林城的發展，我一定多操心。」
孫德江看著他，也笑了笑，「那就好，林城這幾年的經濟指標，在全省排在後頭，老百姓有意見，省委有壓力。
你去了以後，案子辦得漂亮，但經濟沒見起色，今年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得抓緊啊。」
祁同偉說，「是，回去我就研究。」
孫德江又掃了一圈其他人，說，「行了，今天就是跟大家通個氣，各市回去以後，都把經濟工作抓一抓，尤其是幾個排名靠後的市，得想辦法往前趕，散會。」
他說完站起來就走，沒給任何人提問的機會。
祁同偉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旁邊的幾個常務副市長陸續站起來，有人過來跟祁同偉打招呼，「祁市長，林城最近動靜不小啊。」
祁同偉笑了笑，「都是省里支持。」
那人也笑了笑，沒再多說，走了。
祁同偉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
剛到門口，就看見孫德江的秘書站在走廊里，像是在等人。
看見祁同偉出來，馬秘書迎上來，「祁市長，孫省長請您過去一趟。」
祁同偉心裡一動，臉上不動聲色，「好。」
跟著馬秘書到了孫德江辦公室，孫德江正站在窗邊打電話，看見祁同偉進來，他擺擺手，示意先坐。
祁同偉在沙發上坐下，馬秘書倒了杯茶，退出去，關上門。
孫德江打完電話，走過來在對面坐下。
他看著祁同偉，沒急著說話。
祁同偉也沒開口，等他先講。
沉默了幾秒，孫德江忽然說，「祁同偉，剛才會上我說的話，你聽明白了嗎？」
祁同偉說，「聽明白了，林城要抓發展。」
孫德江點點頭，「還有呢？」
祁同偉說，「還有……案子的事，要適可而止。」
孫德江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你倒是實誠。」
祁同偉說，「孫省長面前，我不敢裝糊塗。」
孫德江笑了笑，靠在沙發上，說，「祁同偉，你知道我為什麼把你單獨叫來嗎？」
祁同偉說，「請孫省長明示。」
孫德江說，「因為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好說話，不用費勁。」
他頓了頓，繼續說，「周強的事，省紀委會處理，錢四海的事，省里也會處理。
但處理這些事情，得有分寸，有節奏。
你不能因為查案子，把林城的經濟搞垮了，也不能因為查案子，把省里的關係搞亂了，明白嗎？
我知道省委看重你，裴書記和趙省長都對你寄予厚望，但這不是你橫衝直撞，肆意胡來的資本！」
祁同偉點點頭，「明白。」
孫德江看著他，忽然問，「你拍了錢四海別墅的照片？」
祁同偉心裡一震。
他怎麼知道的？
孫德江看見他的反應，笑了笑，「別緊張，我知道，是因為有人告訴我了，錢四海那別墅，你以為真那麼好進？他那門口的監控，是跟公安聯網的，你那個快遞員朋友進去的時候，人家就知道了。」
祁同偉背後一陣發涼。
孫德江說，「但人家沒動，知道為什麼嗎？」
祁同偉說，「為什麼？」
孫德江說，「因為人家也想讓你拍到那些東西。」
祁同偉愣住了。
孫德江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說，「錢四海這個人，不傻，他早就知道自己被盯上了，但他更知道，盯他的不只是你，還有別人。
他那些材料，那些照片，那些證據，放在別墅里，就是想讓人拍到，拍到了，就有用了。」
祁同偉說，「有用？對誰有用？」
孫德江回過頭，看著他，「對他自己有用。」
祁同偉腦子飛快地轉著。
對自己有用？
什麼意思？
孫德江說，「錢四海混了這麼多年，靠的是什麼？不是他多聰明，是他手裡有東西，誰想動他，他就把東西拿出來，誰想保他，他也把東西拿出來，他那些材料，就是他的護身符。」
祁同偉說，「那他現在讓人拍到，是想……」
孫德江說，「是想告訴你，他手裡有貨，也是在告訴你，他不怕查，他巴不得你查，查得越深，牽扯的人越多，他就越安全。」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孫省長，您今天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收手？」
孫德江看著他，說，「我不是讓你收手，是讓你想清楚，查案子，不是光靠膽子大就行。
得想明白，每一步走下去，會牽扯到誰，會有什麼後果。
你拍的這些照片，現在拿出來，能扳倒誰？周強？周強本來就要倒了，趙志剛？趙志剛背後還有人。
劉和平？劉和平是省政府副秘書長，你動他，就等於動省政府班子領導秘書圈，你想好了嗎？」
祁同偉沒說話。
孫德江說，「我知道你想幹事，我也知道林城需要幹事的人，但幹事，得有方法，有策略，你現在手裡這些東西，先放著，等時機到了，自然有用。」
祁同偉說，「那什麼時候是時機？」
孫德江說，「快了，我快退了，我退之前，有些事會安排好，你回去以後，先把林城的經濟抓起來，案子的事，配合省紀委就行，別自己往前沖。」
祁同偉聽得有些拿不準主意，這傢伙是什麼意思？
明明個站自己對立面的反派，看起來怎麼像盟友呢？
祁同偉站起來，說，「孫省長，我明白了。」
孫德江點點頭，「去吧。」
從省政府出來，祁同偉坐進車裡，沒急著走。
他點了一根煙，慢慢抽著。
孫德江今天這番話，信息量太大。
錢四海故意讓人拍到那些東西，是想用那些材料當護身符。
孫德江讓自己收手，是真心為自己好，還是想保護什麼人？
他說他退之前會安排好，安排什麼？
是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