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裴一泓辦公室出來,祁同偉腦子裡像煮開了一鍋粥。
趙立春和裴一泓一塊兒見他,這事本身就透著怪,這兩位,平時各忙各的,能湊一塊兒見一個地市的常務副市長,那得是多大的事?
雖然說都是自己的靠山和老熟人,但是這兩人能湊一塊兒見自己,本身就是一種奇怪了。
省委現在不忙嗎?還是說省政府那邊很閒?
都有空約見一位常務副市長了,而不是打個電話。
先前還說讓自己努力搞經濟,現在這又能動了?
更怪的是裴一泓那態度——陳正清該動一動了。
陳正清是誰?漢東省的老省長,當年還是趙立春的領導呢,而且雖然退了,但門生故吏滿漢東。
最關鍵的是,這些人,大多都在位置上。
動他,就等於捅馬蜂窩。
可裴一泓說,動。
為什麼?
祁同偉想不明白。
走到停車場,上了車,沒急著走,點了一根煙。
司機在前面坐著,透過後視鏡看了祁同偉一眼,沒敢吭聲。
祁同偉是真有點琢磨不明白。
正部級大佬的交鋒,自己是真有點看不懂啊。
自己前世,也就是個小小的正廳級。
摻合的交鋒也就是自己老師這個副部級帶自己參團。
眼下裴一泓他們這個級別的鬥爭,自己別說參與了,看都沒看明白啊。
一根煙抽完,祁同偉拿出手機,打給了程度。
「程度,你在哪兒?」
程度說,「市長,我在局裡,怎麼了?」
祁同偉說,「你來一趟省城,現在就來。到了給我電話。」
程度愣了一下,「現在?出什麼事了?」
祁同偉回答道,「來了再說,路上小心點。」
掛了電話,祁同偉又點了一根煙。
不管出什麼事,先把人手準備好。
下午三點多,程度到了。
祁同偉在省委外一家不起眼的茶館裡等他,這地方是以前在光明區幹活,總是跑京州市委來發現的,偏僻,安靜,老闆不愛說話,最適合談事。
程度進來的時候,臉凍得通紅,坐下就先灌了一杯熱茶。
「市長,到底什麼事?您電話里那語氣,我一路都提心弔膽的。」
祁同偉看著他,說,「孫德江走了,你知道嗎?」
程度說,「聽說了,咋了?」
祁同偉說,「今天上午,省委專職副書記開會,把各市一把手都叫去了,宣布了這個事,我也去了。」
程度一愣,「您?那不是各市一把手的會嗎?劉市長呢?」
祁同偉說,「這就是怪的地方,劉保強沒去,我去了,開完會,裴書記和趙省長一塊兒見了我。」
程度倒吸一口涼氣,「裴書記和趙省長?一塊兒見您?」
祁同偉點點頭。
程度說,「他們說什麼了?」
祁同偉說,「他們讓我放手查陳正清。」
程度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地上。
「陳正清?那個老省長?」
祁同偉說,「對。」
程度愣了好幾秒,然後說,「市長,這事兒……不對勁啊,陳正清是什麼人?那是漢東的老省長,門生故吏一大把,之前不是還說讓您好好搞經濟嗎?怎麼現在又要查他?」
祁同偉說,「我也想不明白,而且兩個人一塊見我,我怎麼有種被撐腰的感覺?也有種被當刀使的感覺。」
程度說,「會不會是……裴書記想借您的手,把陳正清的人清一清?」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會想。」
程度說,「不是我會想,是這事兒只能這麼想,您想想,裴書記來漢東幾年了?從漢江調任過來,他剛來的時候,陳正清就是在等待去閒職了,準備退了。
但陳正清的那些人,還在位置上,裴書記顧及政治影響,也不能輕動,而且因為這些人有根,有底,有靠山,陳正清雖然退了,但他活著,那些人就有主心骨。
現在陳正清要是倒了,那些人就成了沒根的浮萍,想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
祁同偉點了一根煙,慢慢抽著。
程度這話,有道理。
裴一泓來了這麼些年,表面上風平浪靜,底下肯定沒少折騰,但陳正清那些人,根深蒂固,他動不了,也不能動。
現在孫德江走了,騰出個位置,正好借這個機會,把陳正清這根刺拔了。
可為什麼是自己?
自己一個地市的常務副市長,憑什麼去捅這個馬蜂窩?
程度看著他,說,「市長,您是不是在想,為什麼是您?」
祁同偉說,「你說呢?」
程度說,「我覺得,是因為您沒根。」
祁同偉愣了一下,「我感覺你在罵我,而且我還有證據!」
程度尷尬一笑,「師兄,你誤會了,您想想,您在漢東,有什麼背景?您是從漢東大學出來的,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您從下面鄉鎮走上來,這裡來那裡去,壓根沒有多少勢力,不用擔心被打壓。
你手底下的人沒幾個,報復您不划算。
而且您有背景,他們不一定敢報復,漢東別的管員不敢說,省委領導里誰不知道您岳父是紀委常務副書記?
而且您有本事,您能把王文杰、周志遠、宋長林這些人辦了,能把趙德明、陳凱這些人挖出來,能把錢四海抓了。
這說明您能幹事,敢幹事,幹得了事。
裴書記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人,有本事,有背景,沒根基,用了不用忙著反擊。」
祁同偉心裡一沉。
這話難聽,但可能是真的。
自己要是去查陳正清,查成了,雖然得罪一幫人,但自己手底下沒什麼人能報復。
可要是不查呢?
不查,那就死啊!
已經開了頭,中途投降,那就得是多判一年啊。
而且自己剛放手干,就縮回去了,以後還怎麼混?
程度看著他,說,「市長,您想好了嗎?」
祁同偉沒說話。
一根煙抽完,他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說,「走,回去。」
程度說,「回林城?」
祁同偉說,「對,回去等著。」
回林城的路上,祁同偉一直在想。
裴一泓要動陳正清,這是肯定的,但為什麼是現在?孫德江剛走,他就動手,這裡面有什麼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