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站在窗前,腦子裡轉的是煤礦那檔子事。
他記得前世看過李達康在林城搞煤礦改造的報導,那時候林城的煤礦也是一團亂麻,小煤窯遍地開花,安全事故不斷,老百姓怨聲載道。
李達康硬是頂著壓力,關了一批,整合了一批,最後把煤礦做成了林城的支柱產業。
現在輪到自己了。
祁同偉回到桌前,把抽屜里積壓的煤礦資料翻了出來,厚厚一摞,落了不少灰。
他一份一份地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林城下面確實有煤,儲量還不小,但問題是,這些小煤窯大多是無證開採,安全設施基本沒有,礦工連個安全帽都不戴就下井。
去年一年,光記錄在案的安全事故就有七八起,死了十幾個人。
礦主們賺得盆滿缽滿,老百姓除了擔驚受怕,什麼好處都沒撈著。
更要命的是,這些礦主背後都有人。
有的是本地鄉鎮幹部,有的是縣裡的領導,還有的據說跟市里都扯得上關係,想動他們,等於動一串螞蜂窩。
祁同偉點了一根煙,靠在椅子上慢慢想,這事兒得辦,但不能蠻幹。
得找個突破口。
第二天一上班,祁同偉把老馬叫來了。
「老馬,林城那些煤礦,你了解多少?」
老馬愣了一下,「煤礦?祁市長,您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
祁同偉說:「我琢磨著,林城要發展,光靠開發區那幾個項目不夠,底下還有幾個縣,窮得叮噹響,得給他們找條出路,煤礦是個現成的資源,得利用起來。」
老馬撓撓頭:「祁市長,那些煤礦可不好弄,大大小小數不清,大部分都是無證開採,亂得很。
縣裡管不住,市里也沒人願意碰這個燙手山芋,前兩年有人提過整頓,結果沒多久就調走了,聽說是因為得罪了人。」
祁同偉說,「得罪誰了?」
老馬壓低聲音,「聽說是得罪了省里領導,得罪了縣裡的人,也得罪了省里的人。那些礦主,背後都有靠山,您要是想動這個,得想好了。」
祁同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老馬走了以後,祁同偉拿起電話,打給了程度。
「程度,你幫我查幾個人。」
程度說:「查誰?」
祁同偉說,「林城下面那幾個縣的煤礦礦主,還有跟他們有關係的人,誰在背後撐著,誰拿了多少好處,能查多少查多少。」
程度說,「明白,市長,您這是要動煤礦?」
祁同偉說,「先查查看,查清楚了再說。」
程度說:「好,我這就安排。」
過了幾天,程度把查到的材料送來了。
厚厚一摞,祁同偉翻了一下午。
情況比他想的還嚴重,那些礦主,有的是本地人,有的是外地的,但無一例外,都跟縣裡的幹部有來往。
有的直接就是縣裡幹部的親戚,有的每年按時送錢送物,把關係維繫得死死的。
最離譜的是青山縣的一個礦主,姓錢,叫錢德旺,這人開的煤礦,連個正規的採礦證都沒有,就敢往下挖。
去年出了兩次事故,死了三個人,他賠了點錢了事,照樣開,他背後的人,是青山縣的縣長,姓孫,兩人是連襟。
祁同偉把材料合上,點了一根煙。
這些人,膽子太大了。
可話說回來,光查清楚還不夠。
得想個辦法,既能把這些毒瘤挖出來,又不能把林城的經濟搞垮了,煤礦要是全關了,底下那些縣的老百姓靠什麼吃飯?
正想著,小陳敲門進來說,「市長,青山縣的孫縣長來了,說想跟您匯報工作。」
祁同偉愣了一下。
孫縣長?就是那個跟錢德旺是連襟的孫縣長?
他來幹什麼?
祁同偉說:「讓他進來。」
孫縣長進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態度恭敬得很,四十出頭,胖乎乎的,一看就是在基層混了多年的老油子。
「祁市長,打擾您了,早就想來匯報工作,一直沒找到機會。」
祁同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孫縣長,有什麼事?」
孫縣長坐下,先是誇了一通林城這幾年的變化,又表了一通決心,說青山縣一定緊跟市裡的步伐,把工作做好。
繞了一大圈,才說到正題。
「祁市長,我聽說您最近在打聽煤礦的事?」
祁同偉看著他,沒說話。
孫縣長訕訕地笑了笑:「祁市長,我是想跟您匯報一下,青山縣的煤礦,這些年確實有些亂,但也不是沒有成績。
去年給縣裡貢獻了不少稅收,還解決了好幾百人的就業,要是動作太大,怕是要出亂子。」
祁同偉說,「孫縣長,你覺得應該怎麼管?」
孫縣長說,「我覺得,還是以穩為主,慢慢來,一步步規範。急不得。」
祁同偉點了一根煙,慢慢抽了一口,然後說,「孫縣長,我問你一個事,青山縣那個錢德旺的煤礦,採礦證辦下來了嗎?」
孫縣長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這個……還在辦,手續比較複雜,需要時間。」
祁同偉說,「辦了多少年了?」
孫縣長不說話了。
祁同偉把菸頭按滅,看著他,說,「孫縣長,我今天把話跟你說清楚,煤礦的事,我管定了。
怎麼管,我有我的辦法。
你要是配合,咱們一起把這事辦好,你要是不配合,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別說你一個縣長來說情,就算是市長,甚至是省長來了,我也不買帳!」
孫縣長的臉色徹底變了,「祁市長,您這話……」
祁同偉打斷他,「你跟錢德旺是什麼關係,你心裡清楚,我給你一個機會,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孫縣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站起來,嘆了口氣,拿著包走了。
他走了以後,祁同偉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
這一下,算是把窗戶紙捅破了。
接下來,就看孫縣長怎麼選了。
他要是不識相,那就別怪自己不留情面。
沒有誰能阻攔自己的改革大計。
一將功成萬骨枯,進部的路,若沒有鮮血和枯骨鑄成階梯,怎麼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