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祁同偉難得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省台的新聞里正放著全省經濟工作會議的報導。
畫面切到台下，各地市的頭頭腦腦坐成一片，有的認真記筆記，有的低頭打瞌睡。
鍾小艾洗完碗出來，看見他盯著電視出神，坐到祁同偉旁邊，「想什麼呢？」
祁同偉說，「想明年的經濟工作會議，林城能不能上去做個典型發言。」
鍾小艾靠在他肩上，「肯定能，你都把自己熬成這樣了，還上不去，天理難容。」
祁同偉笑了，沒接話。
祁同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今天在工地上沾的泥，虎口處磨出了繭子。
以前在光明區當區長的時候，手不是這樣的，那時候坐辦公室多，下基層雖然也多少，但起碼手白白淨淨的。
現在倒好，跟個老農民似的。
光明區的底子，比林城好了不是一星半點，但把林城GDP帶起來的回報和把光明區GDP帶起來的回報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
鍾小艾握住祁同偉的手，摸了摸那些繭子，沒說話。
電視裡開始放天氣預報，說明天全省大部分地區有雨，祁同偉皺了皺眉，三期工程剛把地基挖好，要是下大雨，工期又得耽誤。
祁同偉拿起電話想打給老馬，看了一眼時間，這麼晚了，又放下了。
鍾小艾說，「想打就打，老馬那個人你還不知道？這個點肯定沒睡。」
祁同偉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一聲就接了，那邊機器聲轟隆隆的，老馬扯著嗓子喊，「祁市長，您還沒睡呢？」
祁同偉說，「明天有雨，工地上做好排水準備，別把地基泡了。」
老馬回答道，「您放心，我正盯著呢，抽水機都備好了，雨一停就能接著干。」
掛了電話，鍾小艾看著他，「你這哪是當市長，你這是當工頭。」
祁同偉說，「工頭就工頭吧，能把林城搞起來，當啥都行。」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淅淅瀝瀝的，不大，但下個不停，祁同偉在辦公室坐不住，披了件雨衣就往外走。
小陳攔住他，「祁市長，雨這麼大，您別去了，工地那邊老馬盯著呢。」
祁同偉說，「不去看看不放心。」
說完就鑽進車裡，讓司機往開發區開。
雨中的工地一片泥濘，幾台抽水機突突地響著，把基坑裡的水往外抽。
老馬渾身濕透了，站在工棚下面指揮工人往基坑邊上堆沙袋，看見祁同偉來了，趕緊跑過來。
「祁市長，您怎麼來了？這雨下得，路不好走。」
祁同偉蹲下來看了看基坑裡的水位，又看了看旁邊的排水溝，問，「抽水機夠不夠？」
老馬說，「夠了，六台全開著，水位沒漲。」
祁同偉站起來，往工地四周轉了一圈。
圍牆邊的排水溝被泥沙堵了一段，祁同偉彎腰扒拉了幾下，老馬趕緊搶過來，「祁市長，我來，我來。」
祁同偉沒理他，把那段排水溝扒通了，看著水流順暢的排出去，這才直起腰。
雨順著雨衣的帽檐往下淌，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從開發區出來，祁同偉又去了趟青山縣，雨中的核桃林綠得發亮，新掛的果還小，青青的，藏在葉子下面，不仔細看瞧不見
老劉沒在，打電話說在核桃油廠盯著。
祁同偉自己在地里轉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核桃樹的長勢，心裡盤算著今年的產量。
核桃油廠那邊，老劉正帶著工人調試新到的灌裝設備。這套設備是從南方進的，自動化程度高，一小時能灌裝兩百箱。
祁同偉到的時候，設備剛調好，正在試運行，一瓶瓶核桃油從傳送帶上送過來，自動灌裝、自動封口、自動貼標，一氣呵成。
老劉看見祁同偉，擦了把汗，笑著說：「祁市長，您來得正好，這套設備真不賴，以前灌裝得五六個人忙活，現在一個人看著就行。」
祁同偉拿起一瓶剛灌好的核桃油，看了看標籤，米白色的標籤上印著林城核桃油幾個字，旁邊是那顆剝開的核桃。
祁同偉擰開蓋子聞了聞，香味純正，透著一股淡淡的堅果香。
「這批油往哪兒發？」他問。
老劉說，「省里那個經銷商又要了兩千箱，還有京州的超市也要了五百箱，呂州那邊高市長也幫著聯繫了，說要先試銷一批。」
祁同偉把蓋子擰好，放回傳送帶上，「質量盯緊了，牌子立起來不容易，砸了就是一輩子的事。」
老劉拍著胸脯說，「您放心，每一批油我都親自嘗，不合格的堅決不出廠。」
從核桃油廠出來，雨小了些。
祁同偉站在廠門口，看著遠處霧蒙蒙的山，雨中的林城，安安靜靜的，但那些工地、那些廠房、那些正在生長的核桃林，都在雨里悄悄地長著。
晚上回到家，鍾小艾問他淋著雨沒有。他說淋了一點，沒事。
鍾小艾瞪了他一眼，去廚房煮了一碗薑湯端過來，看著他喝下去。
祁同偉喝著薑湯，辣得直咧嘴。
鍾小艾坐在旁邊，忽然說，「同偉，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挺怕的，怕你哪天累倒了。你這個人，干起活來不要命，在光明區的時候是這樣，來了林城還是這樣，你從來就不考慮我跟孩子，到時孤兒寡母的，你要我們怎麼辦？」
祁同偉放下碗，握著她的手，「不會的，我心裡有數。」
鍾小艾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你有什麼數？你心裡只有林城的GDP，只有那些項目，只有老百姓的日子，你自己的日子呢？你自己的身體呢？」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小艾，我跟你說實話，我確實急，林城窮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有了點起色，這口氣要是鬆了，就再也提不起來了，我不是不要命，是不敢鬆勁。」
鍾小艾靠在他肩上，沒再說話。
祁同偉摟著她，心裡想，等林城真正富起來了，等那些項目都落地了，等老百姓的日子都過好了，自己一定好好歇歇。
但不是現在，現在還不是歇的時候。林城的路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