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那句快了說出口，自己都覺得耳熟，這兩年多，自己跟鍾小艾說過多少回快了？數不清了。
每次說完，轉頭又是一頭扎進工地、車間、會議室，沒完沒了。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真的快了——不是項目完工的快，是換屆的快。
下半年市委班子換屆，自己能不能從常務副市長往前邁出一大步，就看這最後幾個月的衝刺。
老馬進來的時候，祁同偉正站在窗前發呆，窗外三期工程的管網已經鋪了大半，工人們穿著膠鞋在泥地里來回穿梭，管道對接的金屬碰撞聲隔著玻璃都能聽見。
「祁市長，省里又催報表了，上半年的經濟數據，發改委要得急。」
祁同偉轉過身，走到桌前坐下，拿起老馬遞來的表格掃了一眼，固定資產投資、規上工業增加值、財政收入、農民人均純收入等等等等，每一項都是硬指標，每一項都關係到林城在全省的排位。
「數據都核實了沒有？」他問。
老馬說，「核實了，開發區那邊我親自去對的數，一分不差，核桃油廠和鋁礬土礦的稅收也統計上來了，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四十。」
祁同偉拿起筆，在報表上簽了字。
筆尖落下去的時候，他的手穩得很，不像前陣子那樣會抖，這段時間鍾小艾天天給自己燉湯，晚上催自己早睡，手抖的毛病確實好了不少。
老馬拿了報表，走到門口又回頭，「祁市長，下半年換屆的事，您聽說了吧？」
祁同偉抬頭看著他，「聽說了，怎麼了？」
老馬猶豫了一下，「沒什麼，就是……底下都在傳，說您要動一動。」
祁同偉沒接話，他知道底下在傳什麼。
林城這近三年來，GDP從倒數第三衝到全省第四，今年年底搞不好要衝上前三，這個成績放在全省都是頭一份。
有人說自己要直接當市長，有人說自己要調去省里，還有人說他要直接進省領導班子。
傳什麼的都有，自己也懶得理會。
能賣出一大步，當上市委書記，自己都知足了。
現在這個年代，未來是比不了的。
現在常務副市長直接上市長，這都是很常見的，除非是履歷一般，才會再從專職副書記過渡一任再接任市長。
這不像以後，以後是專職副書記接任是常態，常務副直接上去是例外。
所以自己要是只當市長，有過之而無不及。
可要是想一步到位當市委書記，怕是阻力不小。
雖然趙立春說了，只要自己辦到了，他就算動用一票否決權也要把自己拉上去，但這麼幹始終容易落人話柄。
「別聽那些沒用的，把活干好，比什麼都強。」祁同偉說。
老馬點點頭，走了。
六月，林城進入了雨季。
雨一下就是好幾天，工地上泥濘不堪，工程進度受了影響。
老張把車開到工地外面，路太泥濘，開不進去，祁同偉下車，踩著泥往裡走。
老馬在工棚里看見他，趕緊跑出來，撐著傘，「祁市長，您怎麼又來了？這雨下得工人都歇了，您來也沒用啊。」
祁同偉蹲下來看了看基坑裡的水位，抽水機還在轟隆隆的響，水位沒漲，又往工地四周轉了一圈。
排水溝都通暢，圍牆也沒問題。
「雨停了就趕緊干，把耽誤的工期搶回來。」祁同偉說。
老馬連連點頭，「您放心，雨一停就連軸轉，人不歇機器不歇。」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人該歇還得歇，別把工人累壞了，三班倒，輪著來。」
老馬說，「行，聽您的。」
七月，雨停了，天熱得像蒸籠。
工地上熱火朝天，工人們光著膀子幹活，祁同偉讓人買了綠豆湯和西瓜送到工地，每天下午準時送，一天不落。
工頭老趙端著一碗綠豆湯，蹲在工棚門口喝，看見祁同偉來了，趕緊站起來，「祁市長，您又來了？」
祁同偉擺擺手，「坐下坐下，我就是來看看。」
老趙又蹲下，喝了一口綠豆湯，說，「祁市長，我在工地幹了大半輩子，沒見過您這樣的市長，天天往工地跑，比我們工頭還勤快。」
祁同偉笑了，「不看看不放心，你們幹得好好的，我在辦公室也坐不住。」
老趙把碗裡的綠豆湯喝完，抹了把嘴，「祁市長，您放心，這工程我們一定給您干好，干不好，您拿我是問。」
祁同偉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什麼。
八月中旬，省里來了通知，市委班子換屆的事正式提上日程，各地市開始報送推薦人選。
祁同偉的名字在列，推薦職務是岩台市市長，調到其他市繼續搞經濟。
這樣的政績，只是接任市長，沒有人會覺得有問題。
消息傳開，林城官場一片譁然。
有人高興，有人眼紅，有人不服，但沒人敢說什麼，林城這兩年的變化擺在那裡，誰要是說祁同偉不夠格，那得先拿出成績來。
老馬第一個跑來道喜，祁同偉擺了擺手，「別急著道喜，還沒定的事，八字沒一撇呢。」
老馬說，「祁市長，您這還叫沒一撇？林城的進步有目共睹，您肯定也要高升啊。」
祁同偉沒接話，低頭看文件。
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鬆勁，組織上在看著，老百姓也在看著，最後這幾個月要是出了岔子，前兩年的辛苦就白費了。
九月，換屆前的最後一次經濟調度會。
祁同偉坐在主席台上，把林城前三季度的成績單亮了出來，GDP增速幾近追平第三，與第三的差距縮小得只剩幾百萬，不出意外，年底衝進前三沒問題。
林城固定資產投資增長百分之三十八，規上工業增加值增長百分之四十二，農民人均純收入增長百分之二十一。
每一項數據都是硬的，每一個百分點都是實打實幹出來的。
「同志們，成績是大家的，我祁同偉一個人干不出來，但我要說的是，換屆不是終點，是新的起點，不管誰在什麼位置上，林城的事不能停，停了，老百姓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