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國企改革那邊，機械廠的改革方案出來了。
省里的專家在廠里待了一個星期，跟鄭廠長談了好幾次，把廠里的問題摸了個透。
方案的核心是兩條。
一是引入民營資本，進行混合所有制改革。
二是剝離輔業，聚焦主業。
說得通俗點，就是找個有錢的老闆來入股，把不賺錢的車間關掉，集中力量搞能賺錢的。
祁同偉看了方案，覺得可行，把鄭廠長叫來談了一次。
「鄭廠長，方案你看了，有什麼想法？」
鄭廠長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份方案，指節發白，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祁書記，引入民營資本，我沒意見，但有一條，廠里的工人不能隨便裁，那些人很多都是一二十年的老員工，半輩子搭裡面了，我不能對不起他們。」
祁同偉沒有直接同意，「方案里寫得很清楚，職工安置有專項資金，不會讓工人沒著落。
但是鄭廠長，你也得跟工人們講清楚，改革不是養懶漢。
好好乾的，留下，不好好乾的，該走還得走。」
鄭廠長點點頭，把方案折好，揣進兜里，「祁書記，我回去跟工人們說說。」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鄭廠長，我知道你難，可我也難！但我們就都勉為其難吧。
岩台的國企改革，就靠你們機械廠打頭炮了，這一炮打響了，後面的就好辦了。
打不響，岩台就還是老樣子。」
鄭廠長抬起頭，眼眶有點紅，聲音沙啞，「祁書記，我干，豁出這條老命，我也干。」
他走了以後，祁同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岩台的冬天還沒過去，風硬得很，吹得窗玻璃嗡嗡響。
但春天總會來的。
晚上回到家，鍾小艾已經把飯菜擺好了，桌上照例是四菜一湯，比平時多了一個紅燒排骨。
祁同偉坐下，端起碗，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難啃的骨頭。
鍾小艾看著他，問，「怎麼了？今天不高興？」
祁同偉說，「不是不高興，是在想事，機械廠改革，鄭廠長答應幹了，但心裡還是沒底。」
鍾小艾給他盛了碗湯，「你這個人，就是操心太多，改革是大事，不是一天兩天能成的，你急也沒用。」
祁同偉喝了口湯，燙得嘶了一聲，「我急，岩台等不起。」
祁同偉想起機械廠鄭廠長臨走時那個眼神，有猶豫，有決絕，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那個眼神讓祁同偉想起林城的許老闆，想起老劉，想起那些跟著他從無到有幹起來的人。
他們都是普通人，但都不甘於平庸。岩台需要的就是這種人。
機械廠的改革，一定要成。
次日。
機械廠的改革方案在常委會上過了。
趙志遠帶頭表的態，幾個副市長雖然有人面露難色，但也沒公開反對。
祁同偉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真正的仗，在廠里打。
方案公布的當天下午，鄭廠長就打了電話過來，聲音發緊，「祁書記，工人們鬧起來了。」
祁同偉沒慌，問，「鬧什麼？」
「有人說要引入民營資本就是要把廠子賣掉，有人說要裁掉一半工人，還有人說要取消退休工資，越傳越離譜，現在廠門口聚了一百多號人，拉著橫幅，說要見您，我要是不攔著，他們都要鬧到市委去了。」
祁同偉說，「你穩住他們，我馬上到。」
掛了電話，祁同偉讓老張開車直奔機械廠。
老周在車上勸他，「祁書記，您別去了，那幫人情緒激動，萬一出點什麼事……」
祁同偉打斷他，「我不去，誰去？他們點名要見我，我不去就是心虛，去了，把道理講清楚，老百姓不是不講理的人。」
祁同偉去機械廠的消息，趙志遠知道了，趕忙打電話給分管政法的副市長。
「張市長，你馬上調動市局警力去機械廠現場，保護祁書記！祁書記已經過去了，你們動作快點！快！」
張市長是副市長兼市局局長，接到電話馬上命令出警，連市局特警都調動了，火速趕往機械廠。
車到廠門口，果然圍了一大群人。
橫幅上寫著堅決反對賣廠、還我飯碗之類的話，有人認出了祁同偉的車，呼啦一下圍上來。
老周緊張得手心冒汗，祁同偉卻推開車門，穩穩噹噹的走了下去。
「我是祁同偉，岩台市委書記祁同偉，你們要見我，我來了，有什麼話，當面說。」
人群安靜了一瞬，接著有人喊，「領導，廠子是不是要賣掉？」
祁同偉循聲看過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工人，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工裝袖口磨得發白。
「廠子不賣，是改制，引入民營資本，讓廠子活過來，現在廠里什麼情況你們比我清楚，停產半年，工資發不出，機器生了鏽，不改，只有死路一條，改了，還有活路。」
另一個年輕工人嚷道，「那工人呢？是不是要裁掉一半？」
祁同偉說，「不裁人，改制方案里寫得很清楚，職工安置有專項資金，全員接收，一個不裁，但有一條，改制以後，廠子要按市場規律辦，不好好乾的，混日子的，不管你是誰，該走還得走，這不是我要為難誰，是市場要為難誰，廠子要活下去，就得人人出力。」
人群里嗡嗡的議論起來。
鄭廠長擠到前面，站在祁同偉身邊，朝工人們喊，「老少爺們兒，我鄭某人在廠里幹了二十多年，你們信不過我？祁書記跟我拍了胸脯，廠子不改好，他拿我是問，我要是把廠子搞砸了，你們把我這廠長擼了，我沒二話！」
安靜了一會兒，那個老工人又問，「祁書記，您說的這些，能算數嗎？」
祁同偉從老周手裡接過一份文件，舉起來，「這是改制方案，白紙黑字，職工的安置、待遇、崗位，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
你們選幾個代表，明天到市委來，我一條一條跟你們對，對不上，你們罵我，對上了，就按這個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