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漸漸散了。
鄭廠長擦著汗，聲音都在抖，「祁書記，謝謝您，要不是您來，我今天怕是壓不住。」
祁同偉拍拍他的肩膀，「不是我壓得住，是道理壓得住，你把方案印成小冊子，發到每個工人手裡。
誰有疑問，你當面解答，別怕麻煩，把工作做細了，就沒人鬧了。」
話音剛落，幾輛警車閃著燈衝進廠區，刺耳的警笛聲撕裂了剛剛安靜下來的空氣。
帶隊的張副市長從車上跳下來，臉色發白，一路小跑到祁同偉面前，氣喘吁吁。
「祁書記，您沒事吧？」
祁同偉皺了皺眉，「沒事，誰讓你們來的？」
張副市長說，「趙市長讓我帶特警過來保護您，聽說這邊工人鬧事，怕出意外。」
祁同偉看了一眼那些全副武裝的特警，又看了一眼遠處還沒走遠的工人，沉聲說。
「撤了，工人已經散了，用不著這麼大陣仗，你帶這麼多人、這麼多槍過來，是來保護我的，還是來刺激老百姓的？」
張副市長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被祁同偉擺手止住了，「回去跟趙市長說，我這邊沒事，讓他放心，以後這種事，不要動不動就調特警，老百姓有情緒，坐下來談，談不攏再想辦法，拿槍對著他們，那是把矛盾往激化里推。」
張副市長不敢再說什麼，趕緊招呼特警上車，灰溜溜的撤了。
老周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小聲說，「祁書記，趙市長也是一片好心，他怕您出事。」
祁同偉說，「我知道他是好心，但好心不能辦壞事，岩台的工人們不是暴徒，他們是來討說法的，你把槍端出來，他們本來不想鬧的也得鬧。」
從機械廠回來，天已經擦黑。
祁同偉坐在車上閉了會兒眼，老周從後視鏡里看了他好幾次，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就說。」祁同偉沒睜眼。
老周小心翼翼的說，「祁書記，您今天這麼一去，明天怕是又要有人往省里寫信告您了，說您跟工人對峙，說您處置不當，什麼話都能編出來。」
祁同偉睜開眼，笑了，「告就告吧，我祁同偉在林城兩三年，告我的信沒斷過，哪一封查實了？沒有。
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說了，我要是怕人告，今天就該縮在辦公室里，讓鄭廠長自己去扛，那還是人幹的事嗎？」
老周不說話了。
晚上回到家，桌上照例是四菜一湯，中間那盤紅燒排骨還冒著熱氣。
鍾小艾看著他，「怎麼了？今天不高興？」
祁同偉說，「不是不高興，是在想事，機械廠那邊，工人們鬧了一場，我去了，把話說清楚了，但他們心裡還是沒底，還得做工作。」
鍾小艾給他盛了碗湯，「你這個人，就是操心太多，改革是大事，不是一天兩天能成的，你急也沒用。」
祁同偉喝了口湯，燙得嘶了一聲，「我急，岩台等不起。」
祁同偉把下午機械廠的事簡單說了一遍，鍾小艾聽完，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
「同偉，你一個市委書記，跑到廠門口去跟工人們喊話，萬一有人情緒失控，動了手，你怎麼辦？你出了事，岩台怎麼辦？我怎麼辦？」
祁同偉放下碗，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小艾，我跟你說實話，我去之前也想過這個問題，但我想，岩台的工人們不是不講理的人。
他們鬧，是因為他們怕，怕廠子沒了，怕飯碗砸了，怕老了沒人管，你把道理講清楚，把方案擺出來，讓他們看到希望，他們就不鬧了。」
鍾小艾看著他，眼眶有點紅，但沒掉眼淚，「你總是有道理。」
祁同偉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軟軟的，「不是我有道理，是這個道理本來就在那兒，我只是把它說出來。」
次日。
機械廠選出了五個工人代表，到市委來找祁同偉對方案。
祁同偉讓發改委、國資委、勞動局的人都來，一條一條地解釋。
從早上九點談到下午三點，午飯都沒吃，茶水喝了一壺又一壺。
五個代表從開始的滿臉懷疑，到中間的交頭接耳，到最後紛紛點頭。
那個帶頭的老工人是代表之一，臨走時握著祁同偉的手，使勁搖了搖，那雙粗糙的大手像是鉗子一樣有力。
「祁書記，我們信您，廠子交給您，我們放心。」
祁同偉說，「不是交給我，是交給你們自己，廠子改好了，是你們自己的廠子，好好干。」
老工人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聲音有點哽咽。
「祁書記，我在這廠里幹了二十三年。從我進廠那天起，就沒想過有一天會離開，您要是能把廠子救活了，我給您磕頭。」
祁同偉趕緊上前扶住他，「老哥，您別這麼說，把廠子救活，不是給我乾的，是給您自己乾的，您磕頭，不是磕給我，是磕給那些跟著您幹了二十多年的老兄弟。」
老工人抹了把眼淚，走了。
鄭廠長後來告訴祁同偉，五個代表回到廠里，把工人們召集起來，開了一個會。
老工人第一個站起來，說了幾句話。
他說，「我跟祁書記談了六個小時，他是個實在人，說的話都在理，改制方案我看了，工人的待遇沒降，崗位沒少，退休工資照發，這樣的書記，咱們信得過。」
鄭廠長在電話里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是抖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激動。
機械廠改革的事，算是邁出了第一步。
祁同偉讓鄭廠長抓緊時間跟意向民企談判，爭取春節前把合作協議簽下來，鄭廠長滿口答應，說已經約了對方下周二見面，這次一定把合同敲定。
招商引資那邊，陳總來了電話。
「祁書記，我跟合伙人商量好了，明年開春，先期投資五個億，在岩台搞個建材產業園，您那邊地準備好了，我這邊就動工。」
祁同偉說，「地已經備好了，環評、手續，我讓人提前跑，您來了就能幹，一天都不耽誤。」
陳總笑了，「祁書記，我就喜歡跟您這樣的人打交道，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