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廠的改革協議簽得比預想的快。
鄭廠長跟意向民企談了三輪，最後敲定：對方注資四千萬，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機械廠以土地、廠房、設備入股，占股百分之四十九。
原廠職工全員接收，一個不裁，但崗位要重新競聘，幹不了的轉崗培訓，培訓還不行的，調去後勤或服務部門。
祁同偉看了協議，覺得條件談得不錯，但還是在幾個關鍵條款上讓鄭廠長再磨一磨。
「職工安置的專項資金，要單獨列帳，專款專用，不能挪作他用，還有，退休工人的醫保、養老金，要寫進合同里，不能含糊。」
鄭廠長跑了一趟又一趟，嘴皮子磨破了，總算把祁同偉提的幾條都加了進去。
簽約儀式定在十二月二十八號，地點在岩台市委小禮堂，祁同偉本來想簡單搞一下，但老周說這是岩台國企改革的第一炮，得有點聲勢，讓其他廠也看看。
祁同偉想了想，同意了。
簽約那天，來了不少人。
省國資委來了個副主任，趙志遠也出席了，鄭廠長穿了一身新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站在台上簽字的時候，手有點抖。
台下坐著的工人代表們使勁鼓掌，那個老工人坐在第一排，鼓得最用力，巴掌都拍紅了。
祁同偉最後上台講了話，「機械廠的改制，是岩台國企改革的第一步，這一步邁出去了，就收不回來了。
後面的廠，機械廠給你們打樣。
改好了，跟著學，改不好，我拿鄭廠長是問。」
台下哄堂大笑，鄭廠長也笑了，笑得眼眶發紅。
簽約儀式結束後，祁同偉把鄭廠長叫到辦公室，關上門，遞了根煙給他。
鄭廠長接過煙，手還在抖，點了兩次才點著。
「祁書記，我這輩子沒簽過這麼大的合同，四千萬，四千萬啊，我以前跑貸款，求爺爺告奶奶，幾十萬都貸不到。」
祁同偉自己也點了一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鄭廠長，錢到了只是第一步，關鍵是，錢怎麼花，廠子怎麼管。
你跟對方說好了，管理權要分開，他們派人當總經理，你還是當廠長，管生產、管工人，兩邊配合好，別扯皮。」
鄭廠長使勁點頭，「祁書記，您放心，我鄭某人不是那種爭權奪利的人，只要廠子能活過來，讓我幹啥都行，別說繼續當廠長，就是讓我去當保安，我也願意。」
祁同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等廠子紅火起來了，我請你喝酒。」
招商引資那邊，陳總的建材產業園定了下來，五個億的投資，占地三百畝，分三期建設，一期工程明年六月投產。
祁同偉讓國土局把地的手續提前跑完，又讓環保局把環評報告加急審批。
各部門被祁同偉催得腳不沾地，但沒人敢吭聲，都知道這位新書記的脾氣，說了就得干，拖了就挨罵。
陳總派了項目團隊先期進駐岩台，在開發區租了一層辦公樓，開始做前期設計。
項目負責人姓王，三十多歲，戴副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辦事卻很利索。
他跟祁同偉見了一面，把項目進度表攤在桌上，一項一項的匯報。
祁同偉聽完，問了一句，「一期工程用工多少？」
王經理說，「大概三百人，主要是建築工人，後期生產線的工人要另外招。」
祁同偉說，「用工優先招本地人，岩台有的是勞動力，你們培訓一下就能上崗，省得從外地拉人，成本高還不穩定。」
沒有問行不行，擺明了不是商量，而是要求。
王經理點頭，「祁書記，這個沒問題，我們陳總交代了，到岩台投資，要跟當地老百姓處好關係，用工用本地人，是最實在的。」
祁同偉笑了笑，「陳總是個明白人。」
招商引資專場會之後，陸續又有幾個項目落地。
許老闆介紹的那個做食品加工的朋友，決定在岩台建個飲料廠，投資八千萬。
李達康介紹的那個物流公司，要在岩台設個區域分撥中心，投資六千萬。
還有幾個小項目，零零散散的，加起來也有兩個多億。
祁同偉把每個項目的進度都盯得很緊。
祁同偉在辦公室里掛了塊白板，把項目名稱、投資額、責任人、時間節點一一列上去，完成一項擦一項，沒完成的標紅。
畫勾畫叉，毫不含糊。
趙志遠有一次路過他辦公室，看見那塊白板，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感慨道，「祁書記，您這是打仗啊。」
祁同偉笑了笑，「就是打仗，跟落後打仗，跟窮打仗，打贏了，岩台老百姓過好日子，打輸了，咱們沒臉見人。」
趙志遠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從那以後，趙志遠每天也讓人把政府那邊的工作進度報給祁同偉，兩邊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幹部調整的事，祁同偉沒急著動手，但心裡已經有了數。
組織部送來的材料祁同偉翻了好幾遍，有幾個縣區的書記縣長，能力不行但態度還行，可以給機會。
有幾個純粹是占著位置不幹事，必須換，祁同偉已經讓紀委悄悄摸情況了。
元旦過後。
祁同偉把第一個調整對象的縣委書記叫到辦公室，談了半個小時。
那人姓王，五十出頭，在任上幹了六年，GDP從全市第五掉到倒數第二。
祁同偉沒跟他繞彎子，直接說，「老王，你在這個位置上幹了六年，成績怎麼樣，你自己心裡有數。
我跟趙市長商量了，調你去市政協，當副秘書長，正處級待遇不變，工作壓力小一些，你也該歇歇了。」
王書記臉色變了幾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出來，他知道，這已經是體面了。
站起來跟祁同偉握了握手，說了句謝謝祁書記，轉身走了。
祁同偉站在窗前，看著他走出市委大院，這些幹部，有的確實幹了事，有的確實沒幹事，但不管幹沒幹，都得有個交代。
幹得好的，往上提，幹得差的，往下挪，不幹事的，直接拿掉。
這就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