幹部輪訓的第一期，定在了六月中旬。
地點在市委黨校，時間一個星期，全封閉，吃住都在裡面。
祁同偉讓錢書記把課程表排得滿滿當當，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除了吃飯上廁所，就是上課、討論、考試。
消息傳出去，底下炸了鍋。
有人抱怨說這是搞形式主義，有人說這是變相整人，還有人乾脆打電話到市委辦公室，問能不能請假。
老周接了好幾個這樣的電話，一律回答，「祁書記說了，第一批名單上的，一個不能少，請假的，請病假的，拿醫院證明來，沒有證明又不來的，組織部門約談。」
第一期開班那天，祁同偉去了黨校，沒講話，就坐在最後一排聽了半天的課。
講課的是省委黨校的黃教授，講的是當前經濟形勢與地方政府的應對策略。
黃教授講課確實有一套，不念稿子，不擺架子，從國際國內經濟大勢講到縣域經濟發展，從招商引資講到營商環境，條理清晰，案例生動。
底下坐著的那幾十個縣區長和經濟部門負責人，有的聽得認真，在本子上記個不停，有的聽得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祁同偉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跟學員們一起在食堂吃的，自助餐，四菜一湯，簡簡單單。他端著餐盤，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旁邊是安平縣的孫書記。
孫書記是第一期學員，看見祁同偉坐過來，筷子都差點掉了。
「祁書記，您也吃食堂啊？」
祁同偉說，「我不吃食堂，吃哪兒？你又沒請我吃飯。」
孫書記訕訕的笑了。
祁同偉一邊吃一邊問，「上午的課，聽得怎麼樣？」
孫書記說，「好，好，黃教授講得好，以前好多政策我們只知道照搬，不知道為什麼這麼定，他這麼一講，心裡透亮了。」
祁同偉提點道，「透亮了不行，得用上，安平那片核桃林，去年種的，今年掛果了沒有？」
孫書記連連點頭，「掛了，掛了不少，但銷路還有點發愁。」
祁同偉疑惑道，「愁什麼？林城那邊核桃油廠天天要原料，你跟他們對接就行了，回去之後抓緊落實，別光開會不幹活。」
孫書記連連點頭。
下午的課是省商務廳的一個處長講招商引資實務，這位處長在基層幹過，說話接地氣，講的全是乾貨。
怎麼跟客商談判，怎麼包裝項目，怎麼規避風險，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課後分組討論，祁同偉又去旁聽了一個小組的討論。
有個縣長發言，說以前招商引資就是等客上門，來了也不知道怎麼談，談成了也不知道怎麼服務。
現在聽了課，心裡有底了。
祁同偉插了一句話，「有底了不行，回去得用，下個月省里有個招商會，你們幾個縣都要去，自己帶項目，自己談，談成了，算你們的，談不成，回來繼續學。」
深造歸深造，老城區改造的事，祁同偉也沒落下。
摸底結果出來後，祁同偉讓王局長把不願意拆的那幾十戶的情況，一戶一戶列出來，寫清楚原因。
有的是房子剛裝修過，捨不得拆。
有的是老人住了一輩子，不願意搬。
有的是出租戶，靠租金過日子，怕拆了沒收入。
還有一些其他雜七雜八的原因，主體就是兩大類，一類是不捨得搬，另一類則是不願意搬。
祁同偉把名單看了一遍，說，「走，去現場看看。」
祁同偉沒讓街道幹部陪著，就帶著老周和老張，自己開車去了老城區。
那片房子確實老了，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紅磚牆，木頭窗，有的屋頂還長著草，但巷子窄，電線亂拉，衛生條件也不好。
祁同偉在巷子裡走了幾個來回，碰到一個老太太正坐在門口擇菜。
祁同偉蹲下來，跟老太太聊了幾句。
「大媽，您在這兒住了多少年了？」
老太太抬頭看了看他，說，「三十多年了，我嫁過來就住這兒，兒女都是在這兒出生的。」
祁同偉問，「那您願意拆遷嗎？」
老太太搖搖頭，眼圈有點紅，「不願意，住慣了，街坊鄰居都熟，拆了，去哪兒找這些人？」
祁同偉又問，「那要是拆了，還讓您跟老鄰居們住一塊兒呢？原地回遷，樓是新蓋的，還是這些人，行不行？」
老太太愣了一下，「原地回遷？還能這樣？」
祁同偉說，「能，方案里就是這麼定的，您要是願意，簽個字就行，補償標準也比別的地方高。」
老太太將信將疑，旁邊的鄰居湊過來，七嘴八舌地問，祁同偉一個一個的回答，不嫌煩，不嫌累。
從巷頭走到巷尾，跟十幾戶人家聊了天，嗓子都說啞了。
老周跟在後面，小聲說，「祁書記，您這哪是市委書記，您這是居委會主任。」
祁同偉喝著水，「居委會主任能辦的事，市委書記不一定能辦，但市委書記辦的事，居委會主任也辦不了，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辦法。」
回到市里，祁同偉把王局長叫來。
「原地回遷的方案，要再細化，戶型設計要讓老百姓參與，不能我們畫個圖就讓他們住，配套設施也要跟上，幼兒園、菜市場、活動中心，一樣不能少。」
王局長皺著眉頭，「祁書記，您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要是這樣的話，這樣成本會高不少，市里負擔本來就大，要是這樣搞的話壓力很大啊。」
祁同偉拍板說道，「成本高一點，老百姓滿意了，值，蓋好了沒人住，或者住進去又搬走，那才是最大的浪費。」
老城區改造的方案幾經修改，終於在七月中旬定稿。
祁同偉拿到方案後，批了四個字。
抓緊實施。
祁同偉也知道，老城區改造比國企改革還難，國企改革是救廠子，廠子活了，工人有飯吃。
老城區改造是安人心，人心安了，老百姓才覺得日子有奔頭。
GDP是面子，老百姓的日子是里子。
光有面子沒有里子，那是驢糞蛋子表面光。
岩台要發展，面子裡子都得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