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岩台的天高了，雲也淡了。
老城區改造的安置樓破土動工那天，祁同偉沒搞儀式，沒剪彩，就一個人站在工地邊上看了十幾分鐘。
打樁機一下一下的砸，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祁同偉想起李老頭家那棵石榴樹，專門問了王局長一句，「那棵樹移活了沒有？」
王局長說，「活了，專門請了園藝師伺候著，新發了枝條，明年能結果。」
祁同偉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幹部輪訓第三期開班的時候，祁同偉沒去聽課。
讓錢書記把前兩期學員回去之後的工作情況整理了一份材料，厚厚一摞，擺在辦公桌上。
祁同偉一頁一頁的翻，有的看得仔細，有的看得快。
安平縣吳副縣長的名字出現了好幾次，回去之後，他牽頭搞了核桃深加工的項目方案，跟省農科院簽了技術合作協議。
又跑了兩趟林城，跟核桃油廠敲定了明年的收購意向。
祁同偉在那頁材料上畫了個圈。
翻到後面，有個縣的分管副縣長，回去之後什麼也沒幹。
輪訓筆記沒交，調研報告沒寫，連縣裡開會都請假。
祁同偉把那一頁折了個角，遞給老周，「這個人，讓錢書記找他談談，談不通，下一期輪訓接著來，再不通，調整崗位。」
老周接過材料，猶豫了一下，「祁書記，這個副縣長是趙市長的老鄉。」
祁同偉抬起頭看著他，「所以他是認為我不會為了這點事跟趙市長撕破臉，所以他這麼的有恃無恐嗎？」
老周點點頭，「八九不離十。」
祁同偉冷哼一聲，「趙市長老鄉怎麼了？干不好活，誰的面子也不給，你去找錢書記，讓他該談就談，不用顧忌。」
老周應了一聲，出去了。
九月中旬，祁同偉去了一趟安平縣。
沒提前打招呼，到了縣裡才給孫書記打電話，孫書記正在鄉下看核桃林，接到電話嚇了一跳，趕緊往回趕。
祁同偉沒等他，自己開車去了那片核桃林。
兩年多前種下的樹，已經長得比人高了，枝頭掛滿了青皮核桃，沉甸甸的，把枝條壓得彎彎的。
「大姐，今年的核桃收成怎麼樣？」
中年婦女認出了他，趕緊擦了擦手，「祁書記！收成好，比去年多了一倍，孫書記說了，今年不愁賣，縣裡統一收，統一賣。」
祁同偉知道，應該是跟林城那邊合作了，把核桃賣到林城去，「價格呢？比去年漲了沒有？」
中年婦女笑了，「漲了，一斤比去年多了五毛錢，我家裡五畝核桃，今年能多掙兩千多塊。」
祁同偉點點頭，在林子裡轉了轉。
想起剛來岩台的時候，這片山坡還是荒地，現在滿山遍野都是綠油油的核桃樹，變化，就是這樣一點一點發生的。
孫書記趕到的時候，滿頭大汗。
他從車上跳下來，小跑到祁同偉面前，「祁書記，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這什麼準備都沒有。」
祁同偉笑了笑，「準備什麼？搞那些形式主義嗎？我就來看看，你那個核桃深加工的項目，搞得怎麼樣了？」
孫書記喘了口氣，「方案已經報上去了，省農科院的專家下周來指導，吳副縣長全程在盯，他有幹勁，我沒看錯人。」
祁同偉嗯了一聲，「有幹勁就多壓擔子，岩台缺的就是這樣的人。」
從安平回來，祁同偉又去了趟開發區。
陳總的建材產業園二期工程已經開工了，工地上比一期還熱鬧。
陳總這回沒在，王經理陪著他在工地上轉了一圈，邊走邊介紹，「二期主要是深加工，做定製家具，廠房比一期大一半，設備也是從國外進口的，年底能投產。」
祁同偉問道，「訂單呢？有了嗎？」
王經理回答，「有了，一期板材質量好，好多家具廠主動找上門來要貨，二期還沒投產，已經簽了三千多萬的意向訂單。」
祁同偉滿意的點點頭，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啊，「好，讓陳總盯緊了，質量不能松。」
從開發區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祁同偉坐在車上，老張問他，「祁書記，回市里？」
祁同偉想了想說，「去老城區看看。」
安置樓的工地還在施工，打樁機已經停了，工人們在綁鋼筋，幾盞大燈把工地照得通明。
祁同偉站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看見李老頭家的那棵石榴樹種在工地旁邊的一個新砌的花壇里，葉子綠油油的，確實活了。
老周小聲說，「祁書記，這老爺子隔三差五就來看這棵樹，澆澆水，剪剪枝，比伺候孫子還上心。」
祁同偉笑了笑，沒說話。
晚上回到家，鍾小艾正在打電話。
聽語氣，是在跟女兒說作業的事，祁同偉換了鞋，走進廚房，鍋里溫著湯，灶台上擱著一碟花生米。
盛了碗湯，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鍾小艾打完電話過來，看著他，「今天跑了一天？」
祁同偉說，「去了趟安平，又去了趟開發區和老城區。」
鍾小艾坐到他旁邊，「你就不能歇一天？周末也不閒著。」
祁同偉喝了口湯，「歇不了，老城區改造剛開工，幹部輪訓第三期要開始了，經濟數據剛出來，不能鬆勁。」
鍾小艾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就是閒不住。」
祁同偉放下碗，握著鍾小艾的手，「等岩台的事順了，我好好陪你和孩子。」
鍾小艾這回是不再遷就了，「你每次都這麼說，可你每次都只顧工作，你都把家庭落下多少了！
你已經是市委書記了，全省最年輕的廳局級幹部，沒有之一！你還不夠嗎？
你就不能停一停，回過頭來顧顧家庭嗎？陪陪我和孩子嗎？孩子一直讓媽照顧也不是個事兒。
孩子成長的時候不陪著，回頭孩子都跟我們不親了。
你知道市裡面這個GDP的數字，那個企業創收的數字，可你知道孩子的成績考多少分嗎？知道孩子想要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