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手裡還端著那碗湯,熱氣往上冒,模糊了他的視線。
鍾小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他耳朵里,祁同偉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唉。」
最後終究只是長嘆一聲。
「你每次都這麼說,可你每次都只顧工作。」鍾小艾的眼眶紅了,但沒掉眼淚。
她忍了很久了,從林城忍到岩台,從春天忍到冬天,今天這話說出來,不是一時衝動,是實在憋不住了。
祁同偉把湯碗放下,伸手去握她的手。
「同偉,我不是不支持你,從你到林城那天起,我跟著你搬家、住招待所、吃食堂,我說過一個不字嗎?
你在林城兩年多,天天早出晚歸,我不抱怨,你調到岩台,我又跟著你搬家,重新找房子、重新安頓,我也沒有二話。
可是你呢?你心裡除了GDP、除了項目、除了那些廠子,還有沒有這個家?」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想伸手摟她,又縮了回去,祁同偉不知道該說什麼。
鍾小艾說得對,自己確實好久沒回家了,確實不知道孩子的成績考了多少分,確實不知道孩子想要什麼。
上次回家,女兒拉著他的手說爸爸你什麼時候帶我去遊樂園,自己說明年,可女兒問明年是哪天,自己答不上來。
「孩子今年上小學了,你參加過一次家長會嗎?你知道她班主任姓什麼嗎?」鍾小艾轉過身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沒擦。
「上次她發燒,三十九度八,我一個人抱著她去醫院,掛號、排隊、取藥,折騰到凌晨三點,你在哪兒?
你在開發區開調度會,我給你打電話,你說你先看著辦,我這邊開完會就過去,你後來去了嗎?」
祁同偉想起來了,那天他開完會已經快十二點了,想著太晚了,孩子應該睡了,就沒去醫院。
第二天打電話,鍾小艾說燒退了,自己也就沒再問,「小艾……」
「媽在京城幫我們帶孩子,她多大歲數了?快六十了,她身體也不好,腰疼得有時候站不起來,可她從來不說,你問過嗎?你打過幾個電話給媽?」鍾小艾的聲音有點啞了,鍾小艾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住什麼東西。
人心不是一下子就涼了的,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
鍾小艾的話,祁同偉無言以對。
自己心裡只想著進部,了卻前世的執念,確實是忽略了家庭。
「我不是要你天天待在家裡,我是想讓你知道,家裡還有人在等你,孩子還在想你,那個GDP的數字,那個企業的創收,十年後沒人記得,可孩子十年後會記得,她小時候爸爸從來沒陪過她。」
祁同偉低著頭,手垂在身體兩側,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祁同偉想說我以後注意,但這話他說了太多次,自己都不好意思再說了。
想說等我忙完這陣子,可心裡清楚,這陣子永遠忙不完。
「同偉,你知道孩子上次問我什麼嗎?」鍾小艾擦了擦眼淚,聲音平了一些,但更讓人心疼了,「她問我,媽媽,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為什麼他總是不回家?我說爸爸工作忙,忙完就回來,她說他每次都這麼說,可每次都騙我。」
祁同偉猛的抬起頭,眼眶紅了。
鍾小艾是有空就回去看看的,唯有自己是天天不是待在辦公室就是去工地。
想起女兒小時候騎在自己脖子上咯咯笑的樣子,想起她第一次叫爸爸時他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的樣子。
那些畫面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小艾,我……」他的聲音有點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鍾小艾看著他,嘆了口氣,走過來拉住祁同偉的手,祁同偉的手還是那麼粗糙,指甲縫裡還有今天在工地上沾的泥。
鍾小艾摸了摸那些繭子,說,「我不是要你不工作,我是想讓你知道,工作干不完,可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你錯過了,就永遠錯過了。」
祁同偉伸手把她摟進懷裡,下巴擱在她頭頂上,她的頭髮還是那麼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祁同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周五不加班了,下班我們就坐晚上的飛機回去,回去看看孩子,周末我也不去忙了,哪怕再請兩天假也行。」他的聲音悶悶的。
鍾小艾在他懷裡搖了搖頭,「你不用請假,周末回去就行,別耽誤你工作,我就想讓你知道,家裡還有人在等你。」
祁同偉沒說話,把她摟得更緊了。
窗外,打樁機的聲音停了,工地上安靜下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讓這個夜晚顯得更加寂靜。
過了好一會兒,鍾小艾從他懷裡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但臉上有了一點笑模樣,「你先把湯喝完吧,都涼了。」
今天只是訴說著這麼長的時間的委屈。
話說出來就好受多了,鍾小艾也理解祁同偉的難,一步快就得步步快,誰都不容易。
祁同偉鬆開她,走回餐桌前,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湯,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了。
鍾小艾站在旁邊看著他,沒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祁同偉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想起女兒小時候的樣子,想起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第一次騎自行車。那些畫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
祁同偉發現自己錯過了太多。
為了進部,確實疏忽家庭太多了。
祁同偉又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快十二點了,打開相冊,翻到女兒的照片。
最近的一張還是三個月前鍾小艾發給他的,照片裡女兒穿著校服,扎著兩個小辮子,對著鏡頭比了個耶,笑得很開心。
祁同偉把手機放到枕邊,耳邊傳來鍾小艾均勻的呼吸聲,她已經睡著了。
這周一定回去,不管有什麼事,都不管了,就任性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