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走過去，在質檢台前停下。
女工手裡那塊面料是淺灰色的，手感柔軟，紋路細密，祁同偉摸了摸，問，「這是新設備出的料子？」
女工點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嗯，張總說了，這個品質在省里能排前三，以前咱們廠織不出這種布，機器不行，現在好了，訂單都排到下個月了。」
祁同偉把那塊面料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大姐，你現在一個月能拿多少？」
女工笑了笑，眼角擠出幾道褶子，「上個月拿了八百多，比改制前多了將近三百，張總說了，年底還要發獎金。
祁書記，我跟您說實話，剛開始說要改制，我心裡怕得很。
幹了二十年，除了踩縫紉機啥也不會，怕廠子沒了，怕沒地方去，現在不怕了，機器新了，活多了，錢也多了。」
祁同偉點點頭，「那就好，好好干，日子會越來越好。」
女工使勁點了點頭。
祁同偉在車間裡又轉了一圈，走到成品區，一匹匹面料碼得整整齊齊，標籤上印著岩台紡織四個字。
祁同偉問劉廠長，「這些貨往哪兒發？」
劉廠長說，「大部分往南方，那邊幾個服裝廠簽了長期合同，還有一小部分走外貿，張總上個月去廣交會接了幾個外貿單，量不大，但利潤高。」
祁同偉嗯了一聲，「外貿單要注意質量，出口的東西要求嚴，出了問題不是退貨那麼簡單，是砸牌子。」
劉廠長保證道，「祁書記，您放心，張總親自盯外貿單，每一批都抽檢，不合格的不出廠。」
從車間出來，祁同偉站在廠門口，看著那棟有些年頭但被重新粉刷過的辦公樓，說，「劉廠長，紡織廠這一步走出來了，不容易，但後面的路還長，市場在變，技術在變，你們也得跟著變，不能覺得改制成功了就萬事大吉，那是等死。」
劉廠長點頭，「祁書記，我記住了。」
回到車上，老周問他，「祁書記，回市委？」
祁同偉想了想，「去開發區，看看飲料廠，林總那邊好久沒去了。」
車子拐上開發區的主幹道，路兩邊新栽的銀杏樹葉子黃了，金燦燦的。
飲料廠的廠房比去年又擴大了一圈，門口停著幾輛大貨車，工人們正往車上裝貨。
祁同偉下了車，沒讓人通報，自己走進廠區。
林總正在成品倉庫里對著出貨單，看見祁同偉進來，趕緊迎上來，手裡還拿著單子，「祁書記，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祁同偉說，「路過，進來看看，這車貨往哪兒發？」
林總說，「往省里，那邊新開了幾家超市，簽了供貨合同，一個月要大幾千箱，我們的產能有點跟不上了，我正在琢磨著再上一條生產線。」
祁同偉在倉庫里轉了轉，看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果汁箱，上面印著岩台味道的商標，說，「再上生產線是好事，但你得先把市場摸透了，產能上去了，銷路跟不上，那就是庫存，壓資金。」
祁同偉可不希望剛起來的岩台又因為錢的問題轉不動了。
自己這兩年搞錢，屬實是把自己給累慘了，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啊。
岩台的底子本就比林城好，可別到時候還不如林城就好玩了啦，到時候這政績也得成了污點啊。
林總笑著說道，「祁書記，您放心，我們做過市場調研，省委周邊幾個市都跑過了，需求確實大，現在不是愁賣不出去，是愁不夠賣。」
祁同偉點點頭，「行，你心裡有數就好，需要市里協調的，你找老周。」
林總笑著說，「祁書記，有您這句話，我就放開手腳幹了。」
從飲料廠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祁同偉上了車，老周問，「祁書記，回市委還是回家？」
祁同偉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回市委，我把那幾份文件看完，今天能幹完的事情，就不要拖到明天了。」
老周發動了車子。
回到辦公室，桌上又堆了一摞文件。
祁同偉坐下來，一份一份的翻，有省里關於安全生產的通知，有市里關於營商環境優化的方案，有幾個縣區報上來的項目請示。
看得很快，但每個文件都看得很仔細，該批的批，該退的退，該畫圈的畫圈。
翻到一份關於開發區擴區的請示時，祁同偉停了一下，開發區的土地已經用了一大半，新項目進來沒地方落，擴區是必然的。
但擴區涉及到土地徵用、農民安置、基礎設施配套，哪一樣都不是小事。
這事兒還得到省委去一趟才能落實清楚。
祁同偉在請示上批了一行字：原則同意，但必須先做好農民安置方案，安置不到位，不許動工。
批完文件，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桌上的檯燈照著一摞摞文件，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
祁同偉也下班回家。
次日一早，祁同偉把開發區的馬主任叫到辦公室。
「老馬，開發區擴區的請示我看了，原則上同意，但有一條，農民的安置方案要先做紮實。
不能地征了，補償款拖著不給，不能房子拆了，安置房遙遙無期，老百姓不是不講理，是你得把道理講清楚，把出路安排好。」
這樣的話祁同偉強調了一遍又一遍，可總是有人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就是不拿這些話當回事。
馬主任說，「祁書記，安置方案已經做了幾輪，群眾的意見也徵求過了，大部分同意，少數有意見的還在做工作。」
祁同偉說，「有意見的要做工作，但不能因為少數人拖著不干，你回去把方案再細化一下，補償標準、安置房位置、過渡期補貼，都要寫清楚，讓老百姓看得懂、信得過。」
馬主任點點頭，走了。
上午十點，省商務廳那邊打來電話，說招商會的具體時間定了，下個月十八號，地點在省里的漢東國際會展中心。
祁同偉讓老周通知各單位，提前準備好展品和材料，十五號之前全部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