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接過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紙上的字跡工整卻陌生。
有人把刀遞到了自己眼皮底下，自己不能裝作沒看見。
「老周，這封信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趙市長。」祁同偉轉過身，把信封遞給老周。
老周接過信封，點點頭，沒敢多問。
晚上回到家，三個孩子正圍在沙發上看動畫片，鍾小艾在廚房忙活。
祁同偉換了鞋，走過去，臉上表情變得熱情，掛著笑意，不想把工作上的情緒帶回家，尤其是在孩子們面前。
吃完飯，祁同偉幫鍾小艾收了碗筷。
祁勝天主動去洗碗，祁小雨在旁邊幫忙擦桌子，鍾小艾擦著手，看著廚房裡忙碌的兄妹倆，低聲說，「你今天不對勁，出什麼事了？」
「我今天收到封信。」祁同偉把下午收到信的事說了一遍，沒提是誰送的，但鍾小艾的臉色變了。
「報警了嗎？」鍾小艾急了。
祁同偉搖搖頭，「報什麼警？一封信，沒頭沒尾，能查出什麼？再說了，對方就是要讓我心裡不踏實，我要是大張旗鼓的查，反倒中了他的計。」
鍾小艾看著他，憤憤不平，「他們這是要幹什麼？你辛辛苦苦把岩台搞起來，他們不幫忙也就算了，還在背後捅刀子。」
祁同偉輕撫鍾小艾的三千青絲，「別急，還沒到那一步，他們送信，說明不敢真刀真槍地來，只能用這種下作手段，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鍾小艾沒再說什麼，但心思活絡了不少。
這幫人閒得慌，不就是祁同偉幹得太好，顯得他們這些人無能嘛，而且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他們為了不成為祁同偉的踏腳石，竟然使絆子想讓祁同偉也別做得那麼好。
祁同偉自己也明白，這場較量才剛剛開始，周主任走了，但他背後的人還在，而且周主任頂多算是一個扔出來的馬前卒而已。
退而不休的那些人，才是真正的幕後操盤手。
那封匿名信上寫的「樹欲靜而風不止」，不是空話。
第二天一早，祁同偉到了辦公室，把趙志遠叫來。
趙志遠進門的時候，手裡拿著保溫杯，臉色不太好，「祁書記，昨晚上我又琢磨了一下周主任的話。他說的『天才沒崛起都不叫天才』，這話聽著像是勸你藏鋒，實際上是說你太冒頭了。他跟您不是一代人，他快退了，您還年輕。他怕的是您上去以後，顯得他這些年什麼都沒幹。」
祁同偉點點頭，「你說得對，但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意思。他背後的人，才是關鍵。你想，他一個快退休的政協主任，用得著親自跑到岩台來敲打我嗎？犯不著。他來了，說明有人讓他來。誰能讓一個正廳級的政協主任當槍使？至少是副省級以上。」
趙志遠的臉色更難看了，壓低聲音：「你是說，省里有人看不慣岩台？」祁同偉說：「不是看不慣岩台，是看不慣我。岩台發展快了，顯得其他地方慢了。我干好了，顯得別人沒幹好。這是政治，不是經濟。」趙志遠沉默了好一會兒，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他也沒在意。
祁同偉繼續說：「你盯緊三期工程和紡織廠的外貿單，別讓人抓住把柄。周主任在岩台調研這幾天，全程陪同，他問什麼你答什麼，不客氣的，不要多話。他去哪裡，你都陪著，別讓他單獨跟基層幹部接觸。」趙志遠應了一聲。
接下來的兩天，周主任在岩台看了不少地方，開發區、紡織廠、安平縣的核桃林，每到一個地方都問得很細，但不表態，臉上始終掛著那種客氣的笑容。走的那天，祁同偉和趙志遠送他到高速路口。
臨上車前，周主任握著祁同偉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同偉同志，好好干。岩台的事，我還是關心的。」
祁同偉笑著點點頭，目送車隊遠去。
回到辦公室，祁同偉把老周叫進來。「你去查一下，最近省城有沒有什麼風聲，關於岩台的。」老周點點頭，出去了。
下午，老周回來，臉色不太好看。「祁書記，我打聽了一下。省城那邊有人在傳，說您搞的幹部輪訓是形式主義，說您調整幹部是排除異己，說您搞的國企改革是把國有資產賤賣。傳得有鼻子有眼的。」祁同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還有呢？」他睜開眼。老周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有人說，您這麼拼命干，是為了出政績，是為了往上爬。還說您得罪了省里不少人，早晚要出事。」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前，點了根煙。煙霧繚繞中，他看著窗外的市委大院，腦子裡轉的是省城那些流言。
「老周，你把三期工程的所有材料再整理一遍，分門別類，裝訂成冊。每份材料都要有目錄，要有編號，要經得起任何人的查。」老周應了一聲，出去準備了。
晚上回到家，孩子們已經睡了。鍾小艾坐在客廳沙發上等他，手裡拿著一本書，但沒翻幾頁。
看見他進來，放下書，問：「周主任走了？」祁同偉點點頭，坐到她旁邊，「走了。」
鍾小艾靠在他肩上，「同偉，實在不行，咱們就聽我爸的，離開漢東。」祁同偉摟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容易，但走了，就認輸了。我在岩台幹了這麼久，不是為了認輸。那些人越是不想讓岩台好，我越要把岩台搞起來。不是為了跟他們鬥氣，是為了岩台的老百姓。」
鍾小艾沒再說話，靠在他肩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清冷的光灑進屋裡。遠處建材產業園的廠房還亮著燈，三期工地的塔吊還在轉。祁同偉摟著鍾小艾，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想，這場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