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匿名信的事,祁同偉沒再提,但老周心裡一直懸著。
他悄悄找了幾個信得過的朋友,在省里那邊打聽消息,回來匯報的時候,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好幾度。
「祁書記,省里那邊傳的話,不只是流言那麼簡單,有人把岩台三期工程的規劃圖、用地批覆複印件,還有建材產業園的環評報告,都弄到了手,在省城幾個廳局之間傳閱,說是要研討一下岩台的做法有沒有問題。」
祁同偉抬起頭,目光銳利,「環評報告?那是省環保廳出的,他們自己出的報告,自己研討自己?」
老周說,「所以不是真研討,是在找茬,誰出的報告,誰簽的字,誰批的指標,一個一個點,點了不少人的名,這是要把水攪渾,讓相關的人都不敢再支持岩台。」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面,這一招狠,不是直接動自己,而是動自己身邊的人。
省環保廳、省國土廳、省發改委,這些部門裡為岩台說過話、辦過事的人,都被點了名。
以後誰還敢幫岩台?誰還敢給岩台開綠燈?
「你把這些人的名字列出來,不要寫紙上,記在心裡,以後他們來岩台,我親自接待。
他們家裡有事,你幫他們辦。
別人要孤立他們,我們偏要拉攏他們,人心不是一封信就能散的。」
老周點點頭,心裡記下了。
下午,趙志遠推門進來,臉色比前幾天更差了,「祁書記,省國土廳那邊來了通知,說建材產業園三期剩下的那部分用地,要重新評估,理由是省里要統籌土地指標,先緩一緩。」
祁同偉站了起來,「緩一緩?三期工程已經開工了,地基都打了一半,你現在說緩一緩?」
趙志遠把通知放在桌上,「不是全停,是暫停新增部分,已經批的可以繼續,但這樣一來,三期的整體規劃就被打亂了。
原本連成一片的廠區,中間要留出一塊空地,說不好聽點,像個瘸腿的巨人。」
祁同偉拿起通知看了一遍,沒有發火,把通知放下,重新坐下來。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趙市長,這事不是國土廳的意思,是有人讓他們這麼做的,你幫我約一下國土廳的孫廳長,我要去省里當面談。」
趙志遠搖了搖頭,「孫廳長那邊,我打過電話了,他說這事不是他能左右的,是省里有人打了招呼。」
祁同偉點點頭,「我知道了,那你幫我把三期工程的規劃圖紙和已經批覆的文件複印一套。
我明天去省里,先找發改委陳處長,再找孫廳長,我不要特批,我只要他們按規矩辦事。
規矩在他們手裡,但規矩也得講道理。」
趙志遠嘆了口氣,轉身出去了。
晚上回到家,三個孩子在看動畫片。
祁小雨窩在沙發上,懷裡抱著一個毛絨兔子,祁勝天坐在旁邊,手裡拿著書,但眼睛時不時瞟一眼電視,小兒子祁勝遠趴在地毯上,用積木搭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高樓,嘴裡嘟嘟囔囔地配音。
鍾小艾從廚房探出頭,「飯好了,洗手吃飯。」
吃飯的時候,祁小雨嘰嘰喳喳的說著白天去開發區的見聞,說那個高高的塔吊像長頸鹿,說那個轟隆隆的打樁機像大怪獸。
祁勝遠跟著起鬨,說怪獸把積木樓撞倒了,祁勝天安靜地吃著飯,偶爾給妹妹夾一筷子菜。
祁同偉看著他們,心裡那些煩心事暫時被壓了下去。
孩子們的笑聲,比什麼文件都管用。
吃完飯,祁勝天幫鍾小艾收了碗筷,主動去洗碗,祁小雨在旁邊遞洗潔精,兩個人配合得很默契。
祁同偉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幾秒,沒進去打擾。
晚上,鍾小艾靠在祁同偉肩上,輕聲問,「省城那邊的事,是不是很棘手?」
祁同偉也沒隱瞞,「棘手,但還沒到不能解決的地步,有人想用文件卡我們,我們就用文件去談,手續全、程序對、合法合規,他們卡不住。」
鍾小艾沉默了一會兒,說,「實在不行,我給我爸打個電話。」
祁同偉搖了搖頭,「不用,這種事,爸不好出面,他出面,性質就變了,成了上面壓下面,以後我在漢東就更不好做事了,我自己能解決。」
鍾小艾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次日一早,祁同偉坐第一班高鐵去了省里,老周提前約好了發改委的陳處長,兩個人直接在發改委旁邊的茶館碰面。
陳處長開門見山,說國土廳那邊的事他已經聽說了,不是國土廳要卡,是省里有人開了口子。
祁同偉問具體是誰,陳處長搖搖頭,不肯說,祁同偉也沒再追問,道了謝,結了帳,直奔國土廳。
孫廳長在辦公室見了他,通知上說的重新評估在他看來不是原則問題,可以再商量,但省里有人打了招呼,他不好駁面子。
祁同偉沒有爭執,把三期工程的規劃圖紙和已經批覆的文件攤在桌上,一條一條地解釋。
這塊地為什麼規劃為三期,為什麼要連成一片,為什麼不能留缺口。
孫廳長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拿起老花鏡戴上,把圖紙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摘下眼鏡,嘆了口氣。
「祁書記,你的難處我知道,但省里有人說話,我不能當沒聽見這樣吧,你回去等消息,我幫你想辦法,但不能保證。」
祁同偉站起來,跟孫廳長握了握手,「孫廳長,謝謝您,不管結果如何,我領您這份情。」
從國土廳出來,祁同偉站在台階上,點了根煙。
老周在旁邊等著,小心翼翼的問,「祁書記,孫廳長怎麼說?」
祁同偉嘆了口氣,「他說想辦法,不知道是真有辦法,還是緩兵之計,但我們不能把希望全放在他身上。
我們不能光等著省里的消息,跟趙市長說一聲,三期工程按照已經批覆的規模繼續施工,新增部分先放一放,但不能停工。
讓陳總那邊調整一下施工計劃,先把已經批的地塊幹完,那塊空出來的地,先種上草,別讓它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