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那邊的風聲，一天比一天緊。
老周幾乎每天都能打聽到新的消息，但帶回辦公室的時候，臉色一次比一次難看。
今天傳的是岩台三期工程環評報告造假，明天說的是祁同偉搞幹部輪訓是為了培植親信，後天又變成了他借國企改革之名侵吞國有資產。
每一樁都說得有鼻子有眼，但沒一樁拿得出證據。
祁同偉坐在辦公桌前，聽老周一條一條地匯報，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匯報完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編故事的人，水平不高，環評報告是省環保廳出的，他們要是造假，就是打自己的臉。
幹部輪訓是市委黨校辦的，學員名單、課程表、考核成績，都在組織部備案。
國企改革，機械廠和紡織廠的改制方案，省國資委都有存檔，他們想潑髒水，也得找個好潑的地方。」
老周著急的說，「祁書記，問題是這些流言傳出去，人家不聽解釋，三人成虎，說多了就有人信了。」
祁同偉放下茶杯，「那就讓他們說，嘴長在他們身上，我管不住，但我能管住岩台的事不停。
三期工程按照已批覆的規模繼續施工，新增部分暫緩，但地不能荒著。
你讓陳總在那塊空地上先搞綠化，種上草，鋪上步道，弄成個小公園。
既不是閒置土地，也方便附近工人休息，誰來看，都挑不出毛病。」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點頭，「祁書記，這招高，既堵了別人的嘴，又幹了實事。」
祁同偉擺擺手，「不是高，是被逼出來的。」
下午，趙志遠帶著一個消息來了。
「祁書記，我打聽清楚了，省里那個打招呼的人，是分管國土的副省長，姓劉，劉副省長跟周主任是老鄉，兩個人關係不一般。
劉副省長在省里分管國土、城建，手裡握著地皮和項目的審批權。
岩台這幾年動作大，他插不上手，心裡不舒服，加上周主任在他耳邊吹風，他就讓國土廳卡了我們一下。」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劉副省長，分管國土，正兒八經的實權人物。
他要是鐵了心卡岩台，三期工程後面的用地就懸了。
不是阻攔，而是拖！
「趙市長，你跟劉副省長打過交道嗎？」祁同偉問。
趙志遠搖搖頭，「不熟，他是從外省調來的，在漢東沒什麼根基，但他這個人，我聽說過，做事謹慎，不輕易得罪人，這次能讓他出面打招呼，周主任沒少下功夫。」
祁同偉想了想，說，「既然他做事謹慎，就不敢把事情做絕，你幫我約一下，我要去拜訪劉副省長。
不是去告狀，是去匯報工作。
岩台的發展，需要省里的支持，他是分管領導，我去匯報，天經地義。」
趙志眉頭微皺，「祁書記，他剛卡了我們，您就去找他，這不是往槍口上撞？」
祁同偉搖搖頭，「正因為卡了我們，才要去，他卡我，說明他對岩台有意見，有意見，我就去聽。
聽了，能改的改，不能改的解釋清楚。
伸手不打笑臉人，我去匯報工作，他總不至於把我轟出來。」
趙志遠猶豫了一下，答應了。
晚上回到家，祁同偉到的時候，三個孩子正在院子裡玩，客廳的燈亮著，鍾小艾在廚房忙活。
「爸爸回來了！」祁小雨跑過來抱住他的腿，祁同偉抱起她，親了親臉蛋，又沖祁勝遠招招手。
小男孩顛顛的跑過來，手裡還捏著一根草，祁勝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叫了聲爸爸，又低下頭繼續看書。
祁同偉把女兒放下，走到兒子身邊坐下，看了一眼他手裡的書，是資治通鑑的青少年版。
「看得懂嗎？」祁同偉問。
祁勝天翻到一頁，指著上面的一段說，「這裡講的是唐朝的宰相，有人陷害他，他不爭辯，最後水落石出，爸爸，你像他嗎？」
祁同偉愣了一下，沒想到兒子會這麼問，「爸爸不像他，但爸爸也想學他，不爭辯，不等於認輸。」
祁勝天看著他，眼神里有種超出年齡的理解，「爸爸，你不會輸的。」
祁同偉笑了，把他摟過來，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晚上吃完飯，祁同偉坐在陽台上抽菸。
鍾小艾端了杯茶過來，坐在他旁邊。
「聽說你要去見劉副省長？」鍾小艾問。
祁同偉點點頭，「約了後天，趙市長幫我聯繫的。」
鍾小艾看著他，「你打算怎麼說？」
祁同偉把煙掐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實話實說，岩台的事，不藏著不掖著，他要是聽了，支持我們，那是好事。
他要是不聽，還繼續卡我們，那我就把材料準備好，該往哪報往哪報。
他一個分管副省長，上面還有常務副省長、省長、省委書記，岩台的發展是省里定的方向，不是他一個人能擋住的。
再不濟，叫爸請他去喝喝茶，我就不信他屁股底下這麼幹淨。」
鍾小艾伸手握住他的手，「你心裡有數就行，爸那邊，你要不要先通個氣？」
祁同偉想了想，「等見完劉副省長再說，現在通氣，像是搬救兵，爸的性子你也知道，他最不喜歡的就是兒女在外面惹了事回去找他。」
鍾小艾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兩天後，祁同偉和趙志遠去了省里。
劉副省長五十出頭，圓臉，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不急不慢，看起來很和善。
他熱情的招呼祁同偉和趙志遠坐下，讓秘書倒茶。
「同偉同志，岩台的工作，我一直在關注，你們搞得不錯。」劉副省長笑著說。
祁同偉沒有繞彎子，直說了三期工程用地被重新評估的事，講得很客觀。
把情況說了，把困難說了，把岩台的打算也說了，劉副省長聽完，笑容沒變，但眼神里多了一絲審視。
「同偉同志，省里統籌土地指標，是全省一盤棋的考慮，不是針對岩台，你們岩台發展快，用地多，別的市也有意見，我作為分管領導，要平衡各方利益，你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