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副省長的話說得很圓,滴水不漏。
全省一盤棋,平衡各方利益,這話拿到哪兒去說都挑不出毛病。
祁同偉端著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葉,沒有急著接話,在心裡快速盤算著。
硬頂不行,劉副省長是分管領導,硬頂就是以下犯上,傳出去不好聽,以後更不好辦事。
服軟更不行,一服軟三期工程後面的用地就全完了。
茶杯放下,祁同偉抬起頭,「劉省長,您說的全省一盤棋,我舉雙手贊成,岩台是漢東的岩台,不是岩台人的岩台。
省里怎麼定,我們怎麼幹,絕不含糊,但有一件事,我想跟您匯報一下,三期工程是省發改委立項的重點項目。
省政府的會議紀要里有明確表述,加快推進岩台建材產業園三期建設,形成產業集群效應。
這是白紙黑字寫著的,我不是要跟省里爭指標,我是想請示,省里統籌期間,三期工程已開工的部分能不能繼續?
不能因為一塊地停了整個項目,已批覆的地塊我們繼續施工,新增部分暫緩,這樣既不影響省里的統籌,也不讓岩台的幾百號工人停工。」
劉副省長表情微微一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沒說話,祁同偉知道他在權衡,這時候多說無益,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等著。
趙志遠坐在旁邊,手心全是汗,但臉上不動聲色。
過了好一會兒,劉副省長放下茶杯,慢悠悠的開口了,「已批覆的地塊可以繼續施工,但新增部分要等省里的通知,同偉同志,你回去以後,把三期工程的進度每周報一份給我,我要隨時掌握情況。」
祁同偉點頭,「好的劉省長,我們每周一準時報送,另外,暫緩的那塊地,我們打算先搞綠化,種些草和樹,鋪上步道,方便工人休息。您看可以嗎?」
劉副省長想了想,「綠化可以,但不能搞永久性建築。」
「當然,就是種草種樹,工人們休息好了,幹活才有勁。」祁同偉笑著說。
劉副省長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祁同偉站起來,伸出手,「劉省長,謝謝您對岩台的支持,我代表岩台幾百萬老百姓,歡迎您常來岩台指導工作。」
劉副省長握了握他的手,說了句客套話,「好,有機會一定去。」
從省政府出來,趙志遠長長的吐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祁書記,您剛才提省政府的會議紀要,那是將了他一軍。
他有省里的統籌,我們有省里的紀要,兩條都是省里的文件,他總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臉。」
祁同偉拉開車門,坐了進去,靠在座椅上,「不是將他的軍,是提醒他,岩台的發展是省里定的方向,不是哪個人能隨便改的。
他要是硬卡,就是跟省里的決策過不去,這個道理,他懂。」
趙志遠點點頭,上了車,車子往岩台開,祁同偉閉著眼睛在腦子裡復盤剛才的每一句話。
劉副省長最後那句每周報一份給我,名義上是監督,實際上是給了岩台一個台階,只要按期報送,他就沒有理由再卡。
至於背後那些人還要怎麼折騰,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晚上回到家,吃飯的時候,鍾小艾問起去省城的事,祁同偉簡單說了說,沒細講,只說談得還行,三期工程已批覆的地塊可以繼續施工,新增部分暫緩。
鍾小艾放下筷子,臉上帶著擔憂,「暫緩到什麼時候?不會就這樣拖著吧?」
祁同偉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不會,他拖,我就催,他卡,我就找,我不是一個人在干。」
鍾小艾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接下來的日子,祁同偉調整了工作節奏,每周一上午,親自盯著老周把三期工程的進度報告準備好,審閱、簽字、蓋章,準時發到劉副省長辦公室。
雷打不動,一次不落。
發完報告,祁同偉就去工地,三期已批覆的地塊施工進度很快,地基已經打好,工人們正在綁鋼筋、支模板。
那塊暫緩的空地上,綠化工程同步推進,推土機平整了土地,草籽撒下去了,步道的路基也鋪好了。
陳總在工地上跑前跑後,曬得黝黑,但精神頭很足。
「祁書記,您這招真靈,綠化一搞,誰也說不出來什麼,等草長起來,步道鋪好,工人們中午有個地方休息,比蹲在工棚里強多了。」
祁同偉說,「好好干,等三期滿血復活,我請你喝酒。」
陳總哈哈大笑,笑聲被打樁機的轟鳴蓋住了大半。
半個月後,省城那邊又傳來了消息。
老周這次臉色好看了不少,語速也比平時快了很多,「祁書記,省里有人在傳,說岩台的三期工程停了,我讓朋友打聽了一下,是有人在故意放風。
但奇怪的是,這回劉副省長那邊主動澄清了,說岩台三期工程沒有停,已批覆的地塊正常施工,暫緩的地塊搞了綠化,符合省里的要求。」
祁同偉端起茶杯,沒有喝,在手裡轉了兩圈,劉副省長主動澄清,這說明他在有意識的和那些流言撇清關係。
他不想被人當槍使,更不想被人架在火上烤,良禽擇木而棲,趨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老周,你讓人在省城那邊也放點風,不說多,就一句話——岩台三期工程正在按省里的要求推進,感謝劉副省長的關心和支持。」祁同偉吩咐道。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趕緊去辦了。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三期工地的塔吊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在腳手架上忙碌。
那塊新綠的草地上,幾個工人正坐在步道邊的長椅上休息,遠遠看去,像一幅安靜的畫。
祁同偉知道,那些人不會善罷甘休,但只要岩台的事不停,他們就鬧不出什麼花樣。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自己沒想過針對誰,只想一心一意好好好經濟。
但是有人欺負到頭上來了,自己也不是吃素的,不就是拼政治資源嗎?當我背後沒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