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總覺得這把火燒得不夠旺,燒來燒去燒到的都是外圍的人,最核心的那幾根柴還乾爽得很。
周主任是老同志了,退下來以後被人當槍使,這沒錯。
但誰能指揮得動一個退休的正廳級幹部去當槍?誰又有能力調動省城的地產商和諮詢公司為他服務?
周主任的背後,不可能只有幾個飯局。
祁同偉掐滅菸頭,回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份名單。
這是老周這段時間通過各種渠道打聽到的,省里那邊跟周主任走得近的幾個人。
有省發改委的處長,有省國土廳的副廳長,還有省委辦公廳的一個副主任,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標註了大概的關係和可能的利益往來。
祁同偉在紙上畫了幾條線,又畫了幾個箭頭,最後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住的是一個名字。
省委辦公廳副主任老袁,正廳級,四十多歲年富力強,在省委大院裡經營了好幾年,據說是某位老領導一手提起來的。
他跟周主任的私交甚密,周主任能有今天的位置,他出面說了不少話。
這時候,電話鈴響了,是老周。
老周在電話那頭壓低聲音,說他剛從省里那邊得到消息,省紀委的人下午去了省委辦公廳,找老袁談了話。
不是約談,就是工作交流,但談了兩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老袁的臉色比周主任第一次被叫去談話時還要難看。
祁同偉沉默了片刻,問,「談了什麼?」
老周說,「不清楚,但據說是有人反映老袁利用職務之便為某地產商在項目審批上打招呼,這個地產商,就是跟周主任吃飯的那個。」
祁同偉點了點頭,這盤棋終於動到核心位置了。
趙立春這一次是鐵了心要清理門戶,不只是在給岩台一個交代,也是在給漢東官場立一桿旗,樹一個靶子,誰再把手伸到下面去,誰就要做好被剁手的準備。
掛了電話,祁同偉靠在椅背上,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二天一早,祁同偉剛到辦公室,趙志遠就推門進來了,保溫杯照例攥在手裡,臉上的表情比前陣子輕鬆了不少,但眉間還壓著一點東西,欲言又止。
「祁書記,三期工程新增地塊的施工進度上來了,陳總說按這個速度,年底前全部投產沒問題。」趙志遠把進度報告放在桌上,保溫杯擱在旁邊。
祁同偉拿過來翻了翻,把報告放下,看著趙志遠,目光平靜,「趙市長,省里那邊的事你都知道了吧?周主任交代了,省紀委也調查了,地產商和諮詢公司老闆進去了,老袁也被省紀委叫去問了話,這場仗,表面上打得差不多了。」
趙志遠低著頭,把保溫杯蓋擰開又擰上,擰上又擰開,反反覆覆了好幾次,像是每個動作都要做很多遍才能下定決心。
他抬起頭,目光有些猶豫,「祁書記,我覺得這事還沒完,老袁背後還有人,老袁年紀不大,能在省委辦公廳坐到這個位置,不是靠他自己拼出來的,他背後的人,才是真正的大魚。」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前,沒有接話。
趙志遠說的他何嘗不知道,老袁背後還有誰?這個問題他問了自己無數次。
但自己不能往下查了,再往下就是省委班子裡的某個人,甚至是退休的某位老同志。
那不是他能碰的,也不是岩台能碰的。
現在是改革黃金時段,不能因為個人私事影響整體大局和團結,那樣只會被組織認定為不成熟,沒有大局觀。
「趙市長,這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省里會查,我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岩台不能停,三期工程、紡織廠外貿單、安平縣的核桃油,這些才是我們的陣地。」
趙志遠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多說什麼。
「祁書記,我明白了,岩台的事,您放心,我盯緊了。」
他走後,祁同偉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桌面上那份進度報告攤開著,紙上的數字密密麻麻,每一個都代表著岩台前進的一步。
下午,祁同偉去了一趟開發區。
祁同偉沒有去三期工地,而是去了那片新綠的草地。
草地已經被工人們養護得很好,深綠色的草皮平整得像地毯,步道兩旁新栽的樹長出了新枝,樹下擺著幾張長椅,幾個工人坐在那裡休息。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草葉的清香。
陳總不知道從哪兒得了消息,急急忙忙地跑過來,褲腿上沾著泥,臉上全是汗。
「祁書記,您怎麼在這兒?我還以為您在三期工地呢。」
祁同偉指了指身邊的長椅,「坐,今天不聊工程,就想跟你聊聊。」
陳總愣了一下,在他旁邊坐下,兩隻大手擱在膝蓋上,黝黑的臉上寫滿了不自在。
他一個做工程的老闆,跟市委書記坐在草地上聊天,這事說出去都沒人信。
「陳總,你做生意這麼多年,遇到過最難的事是什麼?」祁同偉問。
陳總想了想,咧嘴笑了笑,「最難的事?剛開始創業的時候,沒人信我,接不到訂單,發不出工資,過年都不敢回家。
後來慢慢好了,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也得走,不走就掉下去了,祁書記,您問這個幹啥?」
祁同偉沒有回答,看著遠處三期工地的塔吊,忽然說了句讓陳總摸不著頭腦的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刀尖,我也一樣。」
傍晚,祁同偉回到辦公室,老周進來送文件,手裡端著一個快遞紙箱。
「祁書記,省里有人寄來的,沒署名。」
祁同偉接過紙箱,拆開,裡面是一本書,資治通鑑第五冊,翻到周紀那一章,書頁的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
樹欲靜而風不止,風不止,樹不倒。
字跡工整而陌生。
祁同偉把書合上,放在書架最裡層,用幾本厚重的文件壓在上面。
老周站在旁邊,小心翼翼的問,「祁書記,要不要查一下誰寄的?」
祁同偉搖了搖頭,「不用,該來的總會來,該走的總會走,岩台的事,我們做好自己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