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那邊的風浪還在暗處涌動,岩台的日子卻照常過著。
三期工地的塔吊天天轉,新增地塊上已經豎起了鋼架結構,遠遠看去像一片鋼鐵森林。
陳總這回是真拼了,吃住都在工地上,人曬得跟煤球似的,嘴唇乾裂起皮,說話聲音卻比以前更洪亮。
祁同偉隔幾天去一趟,不指手畫腳,就站在旁邊看。
那天下午,祁同偉照例去了工地。
老周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兩盒茶葉,說是朋友送的,讓祁同偉轉交給陳總,說陳總嗓子都啞了。
祁同偉接過茶葉,沒有多說,往陳總的活動板房走。
板房門口停著一輛陌生的黑色轎車,牌照是省里的,祁同偉心裡一動,腳步慢了下來。
老周目光一緊,壓低聲音說,「祁書記,要不要我先去問問?」
祁同偉沒有回答,徑直走了上去。
板房的門半開著,裡面傳來說話聲。
陳總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我說了,三期工程的手續都是全的,誰來看都一樣,您要是想查,去找市里,找我一個幹活的沒用。」
另一個聲音不急不慢,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客氣,「陳總,我不是來查你的,之前岩台三期工程的用地審批就是我經手的,今天過來,是想了解一下新增地塊的施工進度,順便看看有沒有需要我們協調的問題。」
祁同偉推門進去。
板房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陳總,另一個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公文包擱在膝蓋上,坐得很正。
看見祁同偉進來,他站了起來,伸手過來,自我介紹說自己是省發改委投資處的張建新。
上次三期工程的用地審批就是他具體經辦的。
祁同偉跟他握了握手,請他坐下,讓老周去泡茶,張建新擺了擺手說不喝了,剛才陳總已經給他倒了一杯。
他端起那杯顯然沒怎麼動過的茶,象徵性地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了。
「張處長,省發改委那邊最近有什麼新政策嗎?」祁同偉在他對面坐下,語氣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張建新笑了笑,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紅頭文件,雙手遞過來,「祁書記,這正是我今天來的目的,省里最近出台了一個支持產業園區升級的指導意見。
像岩台建材產業園這樣的重點項目,可以申請省級產業引導資金,我正好負責這塊,就想著過來跟你們對接一下。」
祁同偉接過文件,翻了翻,心裡忽然亮了一下,這不是來找茬的,是來送政策的。
老袁的事還在查,省發改委那邊卻沒有因此對岩台另眼相待,該給的支持還是給。
這說明省里的態度很明確——該查的人查,該幹的事干。
「張處長,這個資金申請有什麼條件?需要什麼材料?」祁同偉把文件合上,看著張建新。
張建新從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清單,遞了過來,「條件不多,主要是項目要符合產業政策,手續要齊全,資金要配套,岩台建材產業園三期的條件我都看了,基本符合,你們先把材料準備起來,我回去幫你們盯著流程,有消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陳總在旁邊聽著,黝黑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憨厚的笑容。
送走張建新,陳總站在板房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遠去,搓著大手說,「祁書記,這人跟之前來的人不一樣。
之前來的那些人,眼睛裡都帶著鉤子,恨不得從我們身上鉤點東西下來,這位張處長不一樣,他眼睛裡沒有鉤子。」
祁同偉點了點頭,也不知道這是上面的意思,還是這位張處長來主動示好的意思。
祁同偉拿著那份紅頭文件往工地外走。
老周跟在後面,「祁書記,省里這是不是表明態度了?一邊查人,一邊支持項目,這說明趙書記對岩台是支持的,不會因為有人搗亂就偏了方向。」
祁同偉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支持不支持,不在嘴上,在行動上,張建新能來,就是行動,你回去把文件複印幾份,送給趙市長和開發區,讓他們抓緊準備材料,這個資金,我們要定了。」
接下來的一周,祁同偉把精力全放在了引導資金的申報上。
趙志遠親自牽頭,發改委、財政局、開發區的幾個人,在趙志遠的小會議室里關了三天,把材料反覆打磨了好幾遍。
祁同偉去看了兩次,第一次提了十幾條修改意見,第二次只提了三條。
材料報上去那天,祁同偉難得的睡了個安穩覺。
省里那邊,老袁的事有了新進展。
老周從省里朋友那裡打聽到,省紀委對老袁的調查又深入了一層,已經發現了他在某個高速公路項目審批中違規操作的證據。
老袁的老領導坐不住了,據說託了人到省委去說情,但趙立春沒有見,只讓人傳了一句話——該查的查,該辦的辦,誰也不行。
祁同偉聽完老周的匯報,沒有點評。
「老周,以後省里那邊的事,不用打聽那麼細了,該我們知道的總會知道,不該知道的打聽多了是給自己惹麻煩。岩台的事,才是我們的正事。」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
周末,祁同偉難得地沒有去辦公室,一個人開著車去了安平縣。
他沒有通知孫書記,也沒有去核桃加工廠,而是把車停在山腳下,沿著那條新修的水泥路步行上了山。
路兩旁的核桃樹掛滿了青皮核桃,幾個農民在地里忙著,有的在摘果子,有的在往筐里裝,笑聲隨風飄過來,能聽出那種發自心底的歡快。
一個中年農民擔著兩筐核桃從山上下來,看見祁同偉,愣了一下,放下擔子,擦了擦臉上的汗。
「同志,你是市里來的?」
祁同偉點了點頭,「我過來看看。」
農民咧嘴笑了,從筐里拿起幾個核桃塞到祁同偉手裡,「嘗嘗,今年的新核桃,甜得很。」
祁同偉接過核桃,從兜里掏出二十塊錢遞過去,農民連連擺手,「不要不要,吃兩個核桃要什麼錢,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