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看著農民那張黑紅的臉膛，把錢遞過去的手又往前伸了伸，「老哥，拿著，你們種核桃不容易，我不能白吃。」
農民連連擺手，往後退了兩步，像是那二十塊錢會燙手似的，「同志，你這話說的，兩個核桃值啥錢？我們這滿山都是，你要吃隨便摘。
看你這身穿著，你是市里來的領導吧？領導下來看看我們，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哪能收你的錢？」
祁同偉被領導兩個字噎了一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把錢收回去，沒有再堅持。
從兜里掏出煙，遞了一根給農民，「來，抽根煙吧。」
農民接過去，夾在耳朵上沒捨得抽，彎腰挑起兩筐核桃，說，「同志，你慢慢看，我先下山了，老伴還等著我把核桃送到加工廠去呢。」
「老哥，今年的核桃價格怎麼樣？」祁同偉問。
農民站住，把擔子換了個肩膀，擦了把臉上的汗，「比去年好，今年孫書記引來的那個加工廠，收購價高了一些，我們家五畝核桃，今年能多掙好幾千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那幾千塊錢已經攥在手裡了。
祁同偉點了點頭，農民挑著擔子走了，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祁同偉站在山坡上，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沒有急著下山，沿著水泥路繼續往上走。
這條路是去年安平縣爭取到省里資金修的，四米寬，能並排走兩輛農用車。
路修通那天，孫書記給他打了個電話，說老百姓放了掛鞭炮，比過年還熱鬧。
祁同偉走到山脊上，視野豁然開朗。
整個安平縣城幾乎盡收眼底，新的廠房、新的樓房、新修的路，在陽光下白得發亮。
遠處的核桃加工廠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幾輛大貨車停在門口等著裝貨，從這裡看下去，像玩具車一樣小。
這時候，手機響了，是趙志遠。
「祁書記，省發改委那邊打電話來，說引導資金的申報材料他們已經收到了，初步審核沒問題，下周專家評審，張處長特意說了一句，咱們的材料是所有申報項目里最紮實的。」
祁同偉站在山脊上，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評審的時候你去，我不去了，我在場，專家們有壓力，該問的不敢問，該說的不敢說，評審要評出真正的好項目，不是評面子。」
趙志遠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祁同偉把手機揣進兜里，繼續往前走。
孫書記不知道從哪兒得了消息，一路追過來的，車停在山腳下，人已經跑上了坡，氣喘吁吁的迎上來。
「祁書記，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安排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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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擺擺手，「安排什麼？我就是個來山里走走的人，不是來檢查工作的。孫書記，核桃今年的銷路怎麼樣？」
孫書記擦了把汗，「省外代理商增加到七家了，上個月又簽了一個南方的單子，量不大，但利潤高。
老百姓手裡有了錢，消費也上去了。
山下那個小賣部，以前一天賣不了幾十塊錢，現在一天能賣兩三百。」
祁同偉點點頭，在山坡上站了一會兒，看著山下那幾棟新蓋的村民小樓，白牆紅瓦，在綠樹叢中格外顯眼。
「等這條路修通了，遊客能直接開上來，老百姓在家門口就能掙錢，現在城裡人周末沒地方去，就愛往山里跑，你們這邊空氣好，風景好，核桃還能採摘，搞好了不比種核桃差。」
孫書記連連點頭，「祁書記，我們已經在規劃了，山腳下那塊空地，準備搞個停車場，再建個遊客服務中心。」
祁同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等核桃採摘節的時候，我帶上孩子們來。」
「是，祁書記。」孫書記應聲點頭。
隨後祁同偉和他一塊走下了山。
祁同偉回到市委，已經是傍晚了，老周跟著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說是省委辦公廳剛轉來的，省委黨校的通知。
祁同偉拆開一看，是一份學員調訓通知，省委黨校舉辦一期市廳級幹部進修班，時間三個月，祁同偉又被點名參加。
祁同偉把通知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省委黨校的市廳級幹部進修班，能去的都是全省各地市的黨政正職和省直部門主要負責人。
自己去過一回了，沒想到這回又讓自己去。
自己被點名，是省委對岩台工作的肯定，也是在給自己充電的機會，但三個月，時間不短，岩台的事不能停。
「通知趙市長，讓他明天上午過來一趟。」
老周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在心裡排了一下時間，進修班下個月開班，正好是三期工程投產之後。
三個月的時間，趙志遠在岩台盯著，應該出不了大亂子。
第二天一早。
趙志遠推門進來，祁同偉把通知遞給他，他把通知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祁書記，這是好事，省委黨校的進修班，能去的人不多，您去了，既能充電，又能認識一些省直部門和各地市的領導，對岩台以後的發展有好處，岩台的事，您放心，我盯著，出不了亂子。」
祁同偉點了點頭，把通知收進抽屜里，「三期工程投產之前，我不會走，投產以後，我再安排時間。
你那邊把工作理一理，我走以後，該你拍板的你拍板，該你簽字的你簽字，不用事事請示。」
趙志遠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三期工程新增地塊的鋼結構封頂了。
陳總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都在抖，「祁書記！封頂了！比計劃提前了十二天！」
祁同偉正在看省委黨校的入學須知，接到電話說了聲好，然後把那張紙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
遠處三期工地那片鋼鐵森林已經長成了完整的形狀，打樁機停了，工人們在屋頂上鋪防水層，塔吊的臂膀緩緩轉動，像是在跟這座城市揮手。
「通知趙市長，搞個簡單的封頂儀式，不用請領導，不用講話，放掛鞭炮就行，工人們辛苦了，發點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