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頂儀式辦得簡單,沒請領導,沒搞講話,就放了一掛鞭炮。
陳總自掏腰包給每個工人發了五百塊獎金,工人們臉上笑開了花。
省委黨校的開學通知上寫的報到日期是下個月五號,掰著指頭算還有半個月,這半個月,祁同偉把岩台的事挨個捋了一遍。
三期工程主體結構封頂了,剩下的設備安裝和內部裝修交給了陳總盯著,趙志遠每周去看兩次。
紡織廠的外貿單第三批貨已經順利出港,客戶反饋很好,張總說明年的框架合同基本敲定了。
安平縣的核桃油省外代理商增加到九家,孫書記說上個月的銷售額突破了五十萬。
臨走前一天,祁同偉把趙志遠叫到辦公室,兩個人關著門談了一個多小時。
談的不是工作,是岩台這半年多的風風雨雨,趙志遠端著保溫杯,難得的多說了幾句,話里話外都是體己的意思。
「祁書記,您去黨校好好學習,岩台的事我盯著,您放心,出不了亂子。」
祁同偉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
省委黨校在省里東郊,占地不小,綠樹成蔭,祁同偉報到的時候,在校門口碰見了一個熟人——省發改委的張建新,也來參加這期進修班。
張建新看見他,笑著迎上來,伸手接過他手裡的行李箱,「祁書記,咱們這期同學了。」
祁同偉跟他握了握手,兩個人並肩往校園裡走,張建新說這次進修班全省調訓了五十多人。
有地市的書記市長,有省直廳局的負責人,還有幾個縣區的一把手。
祁同偉聽了心裡有了數,這些人以後都是他在省里推動岩台發展時用得著的關係。
開學典禮那天,省委副書記親自到場講話,強調這期進修班的重點是提升領導幹部推動高質量發展的能力。
趙立春沒有來,但特意讓秘書給祁同偉帶了一句話,好好學習,岩台的事他盯著。
祁同偉心裡踏實了不少。
進修班的課程安排得很緊,上午聽講座,下午分組討論,晚上還有自習。
講課的有省委黨校的教授,有部委的專家,還有省里幾個廳局的一把手,祁同偉聽得很認真,筆記本上記了密密麻麻的筆記。
他不是來鍍金的,是想真學點東西,回去用在岩台的發展上,所以每節課都坐在第一排。
同班同學裡有個從京城來掛職的幹部,姓楊,在市財政當副廳長,四十出頭,戴著無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楊副廳長是財經方面的行家,在財政幹過多年,對產業政策、財政資金運作很有一套。
祁同偉跟他聊過幾次,發現這個人看問題的角度很新,視野不局限於地方的一畝三分地。
「祁書記,你們岩台的建材產業園我去看過,產業鏈條還不夠長,板材做出來了,下游的定製家具為什麼不能自己做?把利潤留在本地,才能形成良性循環。」楊副廳長在食堂吃飯時說了這番話。
祁同偉認真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
陳總之前在二期就搞了深加工,但規模不大,利潤也不高,如果能把建材產業園的板材就地消化,搞成家具製造基地,那岩台的GDP又能上一個台階。
「楊廳長,等進修結束,您去岩台給我指導指導。」
楊副廳長笑了笑,端起餐盤站起來。
「好說。」
進修班進行到第二個月的時候,岩台那邊傳來了一個讓祁同偉坐不住的消息。
趙志遠在電話里的聲音壓得很低,說他發現紡織廠新進的一批原材料質量有問題,批次抽檢合格率只有百分之七十,張總已經把那批材料封存了,正在追查源頭。
「祁書記,原材料供應商是省城的一家公司,這家公司的法人,是之前那個地產商的小舅子。」
祁同偉握著手機,沉默了很長時間。
趙立春已經打了招呼要嚴查,地產商本人還在看守所里,他的小舅子卻還在外面開公司做生意,繼續跟岩台的企業供貨。
這說明什麼?說明地產商的利益鏈條還沒被徹底斬斷,他的人還在活動,還在尋找機會往岩台伸手。
「趙市長,你讓張總把那批材料的供貨合同、付款憑證、往來函件全部封存,複印件送到省紀委和省工商局各一份。
另外,讓質監局去紡織廠抽檢所有庫存原材料,不合格的一律退貨,損失由供應商承擔。」
趙志遠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像是有些猶豫,「祁書記,供應商說了,如果退貨,以後就不再給岩台供貨了,紡織廠的原材料供應主要就靠這一家,臨時換供應商,怕是會影響生產。」
祁同偉的語氣不容置疑,「趙市長,質量是底線,供貨商不止他一家,他不供,有的是人供。
你讓張總聯繫省外的那幾家供應商,把備選方案做起來,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記住,岩台的牌子不能砸,這是我的底線,也是岩台的底線。」
掛了電話,祁同偉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資治通鑑第五冊放在書架上,正好翻到周紀那一章,樹欲靜而風不止那行鉛筆字還在。
祁同偉拿起書,看著那幾個字,忽然覺得這行字不是在威脅自己,而是在提醒自己。
風從來不會自己停,只有把樹扎得更深,根扎得更牢,風才吹不倒。
進修班最後一個月,祁同偉完成了一篇關於縣域經濟高質量發展的調研報告,洋洋灑寫了八千多字。
楊副廳長幫他看了,提了不少修改意見,還幫他聯繫了財政部的朋友要了一些數據。
報告交上去以後,省委黨校的教授評價很高,說可以作為優秀學員論文推薦到省委政研室。
祁同偉沒有在意這些,他在意的是報告裡提出的思路能不能在岩台變成現實。
結業典禮那天,趙立春親自來了,給學員頒髮結業證書,發到祁同偉的時候,趙立春握著祁同偉的手,又多握了兩秒。
目光沉甸甸的,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最終只說了三個字,「好好干。」
祁同偉點了點頭,雙手接過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