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的人陸陸續續往外走，有的交頭接耳，有的低頭看手機，有的面無表情地夾著公文包快步離開。
祁同偉沒有急著走，坐在原位把桌上的材料收進公文包，腦子裡還在轉著趙立春剛才說的那些話。
從開始匯報的時候，我就在後台看著你們。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不少人頭上。祁同偉回想了一下，剛才匯報的時候，下面確實有人在玩手機、有人交頭接耳、有人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這些小動作，趙立春全看見了。
還好自己沒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他暗自慶幸了一下，站起來往外走。
老鄭在走廊上等著他，臉上的表情複雜，有慶幸也有後怕。
「老祁，剛才嚇死我了。」老鄭掏出煙遞了一根過來，「趙書記坐在下面，我那個開篇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腦子一下子就空了。」
祁同偉點上煙，吸了一口，「你後面不是也講得挺好？」
老鄭苦笑了一聲，「好什麼好，數據答得磕磕絆絆的，趙書記雖然沒說什麼，但我自己心裡清楚，這關沒過去。」
祁同偉沒接話，拍了拍他的肩膀，兩個人一起下了樓。
到了停車場，老鄭上了自己的車走了。祁同偉站在車旁邊，把煙抽完，腦子裡把剛才趙立春的話又過了一遍。
有幾個標準——第一要真干，第二要敢幹，第三要能幹出實效，沒有結果，說得天花亂墜也沒用。
這三條標準，自己占了幾條？
真干，占了，敢幹，也占了，能幹出實效——這個還得看結果。
板材廠的技改、物流站的二期、高新企業的培育，這些事都還在路上，還沒見到最終的實效。
現在趙立春只是覺得他講得有思路、有措施、有目標，但如果明年這個時候這些東西還沒落地，那今天的匯報就成了笑話。
祁同偉把菸頭掐滅，扔進垃圾桶，上車發動引擎，往岩台開。
高速上車不多，他把車速控制在一百一左右，不趕不拖。
收音機開著，播的是省台的新聞，說趙立春今天在省發改委主持召開示範開發區工作座談會，強調要真抓實幹、務求實效。
祁同偉聽完，把收音機關了。
新聞稿寫得四平八穩，沒說具體內容，也沒提趙立春在後台窺屏的事，更沒有點名表揚誰。
這種新聞都是套路，看看就行了，不用當真。
開到一半，手機響了，是馬主任打來的。
「祁書記，今天講得不錯。」馬主任的語氣比平時熱絡了不少。
祁同偉笑了笑，「馬主任過獎了，我就是有一說一，不摻水分。」
「趙書記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馬主任停頓了一下，「他說當初讓你這個年輕人掛帥，沒看走眼，你這個改革大家有點意思。」
祁同偉心裡一動，面上不動聲色，「馬主任，趙書記過獎了，我算什麼年輕人啊，都馬上奔四了。」
「不到四十歲的市委書記，在全國都是年輕的，趙書記這個人你也知道，不輕易誇人，他說有意思，那就是真有意思，你回去好好干，別讓他失望，趙書記是真沒看錯人啊。」
「馬主任放心，我一定把活干好。」
掛了電話，祁同偉把手機放在副駕駛上，握緊方向盤。
趙立春說自己有點意思，呵呵，這不是正式的評價，但比正式的評價更說明問題。
趙叔現在還跟自己保持距離了，怕惹閒話竟然躲後面窺屏，散會後也沒叫自己單獨留下來聊聊。
祁同偉看得出來，趙立春這是想保護自己。
回到岩台的時候，下午三點多。
祁同偉沒回家，直接去了辦公室，老周端著茶杯跟進來了。
「祁書記，座談會開得怎麼樣？」
「還行。」祁同偉接過茶杯喝了一口。
老周從兜里掏出一張紙條，「下午有好幾個人打電話找您，我都記下來了，陳總打了一個，說設備發貨日期定了，正月十四發貨，正月十五到，讓您放心。
林局長打了一個，說環保獎勵資金兩百萬已經到市財政帳戶了，問您這筆錢怎麼用。
趙市長打了一個，說岩泰新材料的錢老闆又鬆口了，說地價三十萬一畝能接受，問您這個價行不行。」
祁同偉接過紙條看了看，把幾個人的順序理了一下。
「你先給趙市長回個電話，就說三十萬可以接受，讓他跟錢老闆把手續走起來，別拖。
再給林局長回個電話，就說那兩百萬先放在財政帳戶上，具體怎麼用我後面再定。
最後給陳總回個電話，就說我知道了，讓他盯緊驗收標準。」
老周在本子上記下來，轉身出去了。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座談會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接下來就是抓落實。
板材廠、物流站、高新企業，三條線同時推，哪個都不能松。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日曆看了看。
今天周四，下周三就是元旦了，過了元旦，離過年就剩不到一個月，這一個月里要辦的事不少。
陳總的設備年後就要進場，年前得把場地準備好。
物流站二期年後初八動工，年前得把施工方定下來。
三家高新企業的申報材料年前得拿出初稿，過了年就得往省里報。
祁同偉拿起筆，在日曆上把這幾件事的時間節點標了出來，標完之後，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基本上每一天都有事。
最後把日曆掛回去，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
然後拿起外套出了辦公室，老周在走廊上看見他，趕緊迎上來，「祁書記，您要走了？」
「走了，你也早點回去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冷風一吹，祁同偉打了個哆嗦。
冬天的天黑得早，五點多就已經看不清東西了，院子裡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往家的方向開。
路過板材廠的時候，廠區的燈還亮著，門口的保安站得筆直。
物流中轉站那邊也還熱鬧著，幾輛大貨車正在裝貨，叉車的燈光在月台上來回移動。
一切都在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