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遠站到祁同偉旁邊，也點了一根煙。兩個人就這麼站在樓下，誰都沒說話。
「祁書記，報告要上報中央了。」趙志遠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一年以前，誰能想到岩台能有今天？」
祁同偉吸了口煙，「想到了又能怎樣？想到了也得一步一步干，天上不掉餡餅，地上不長金子。
岩台能有今天，是你、我、陳總、常老闆、劉總，還有小李、小王、小張，大家一起干出來的，不是誰想到了就有的。」
趙志遠點了點頭，「也是。」
祁同偉把煙掐滅，轉過身看著他，「老趙，我跟你說個事。調研報告上報中央，這事不管成不成，都不能鬆勁，成了，牌子更響，壓力更大，不成，我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不能因為沒上報就泄氣。」
趙志遠說，「祁書記，我明白。板材廠的第五條線已經在規劃了，賣場的鄉鎮代銷點今年要鋪到六十家，物流站的環線爭取下半年實現每天兩趟。這些事不會因為報告上報就停下來。」
「那就好。」
兩個人一前一後上了樓。
祁同偉回到辦公室，老周已經把茶泡好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翻開桌上的日曆，把接下來一周的工作安排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祁同偉剛到辦公室，陳總就來了，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太好，手裡拿著一份檢測報告。
「祁書記，出事了。」
祁同偉接過報告，翻了兩頁，眉頭皺了起來。
報告是林大實驗室出的，板材廠最新一批產品的甲醛釋放量檢測結果是0.13毫克每立方米，國家標準是0.12。超了0.01。
「超標的原因查了沒有？」
陳總額頭上冒出了汗，「查了，是膠水的問題，新換的一批膠水，廠家說環保等級跟以前一樣，但檢測下來確實高了，我已經把那個批次的膠水全部封存了，沒用完的退貨，已經做成的產品全部下架，一件都不出廠。」
祁同偉把報告放下，看著陳總，「陳總，你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嗎？」
陳總低著頭，「知道。板材廠的產品質量出了問題，砸的是整個岩台家具產業的牌子。」
「你知道了就好。」祁同偉站起來走到窗前，「你是協會會長，不光是你自己廠里的產品，整個行業的產品質量你都要盯著。這次是你們廠，下次說不定就是別的廠。膠水這個事，你牽頭搞一個聯合採購，把會員企業需要的膠水統一採購、統一檢測，從源頭上把住質量關。」
陳總抬起頭，「祁書記，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能讓每家廠自己去買膠水。有的廠圖便宜，買劣質膠水，做出來的產品甲醛超標，壞的是整個岩台家具的名聲。
你以協會的名義，找一家信譽好的膠水廠家，談一個長期合同，會員企業統一從這家進貨。價格可能比市場上貴一點，但質量有保障。多花的錢，從其他環節省出來。」
陳總在本子上記下來，「行，我回去就辦。」
「還有，」祁同偉轉過身，「那批下架的產品，不能簡單處理了事。你召集會員企業開個現場會，把檢測報告給大家看，把下架的產品擺出來，讓大家都看看質量問題的後果。這個事不能捂著，捂著就是害自己。讓大家都知道疼，才能長記性。」
陳總咬了咬牙，「祁書記，這個現場會一開，板材廠的牌子可就砸了。」
「牌子砸了可以再樹，信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你去辦，出了事我兜著。」
陳總紅著眼眶走了。
三天後，板材廠召開了質量警示現場會。三十多家會員企業的老闆都來了，陳總把那批下架的產品擺在廠區中央，把檢測報告複印了幾十份，人手一份。
陳總站在前面，聲音有點啞，「各位老闆，這批產品是我們廠上個月生產的，甲醛超標0.01，全部下架，損失二十多萬。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是顯擺我們廠出了事，是想告訴大家，質量是家具產業的生命線。
岩台的家具牌子剛打響，經不起折騰。誰要是為了省點成本，用了劣質材料，做出來的產品不合格，壞的不是他一家的事，是整個岩台的事。」
台下沒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
現場會結束後，協會統一採購膠水的事情定了下來。
陳總聯繫了省里一家知名膠水廠家，談了個長期合同，價格比市場上貴了百分之五，但質量有保障，每一批都附帶檢測報告。
祁同偉聽說後，給陳總打了個電話，「陳總，這次的事處理得不錯。損失了二十萬，但買了個教訓，值了。」
陳總在電話那頭說，「祁書記，我現在才知道，當會長不是當官，是當牛做馬。以前只管自己一畝三分地，現在三十多家企業的事都要操心。」
祁同偉笑了，「當牛做馬就對了。會長不是騎在別人頭上，是扛在別人肩上。你扛得住，大家就服你。你扛不住，大家就換人。」
陳總說，「祁書記，我扛得住。」
四月初，省里來了正式批覆。
岩台家具產業鏈的經驗材料，經省委常委會審議通過，以省委辦公廳和省政府辦公廳的名義印發全省各市縣，要求各地認真學習借鑑。
同時，這份材料由省發改委牽頭，形成專題報告，上報中央。
消息傳來的那天，趙志遠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一句話都沒說，祁同偉路過他門口的時候，看見他坐在那裡發呆，敲了敲門框。
「老趙，想什麼呢？」
趙志遠抬起頭，眼眶有點紅，「祁書記，我想起一年前，您剛來岩台的時候，我們在您辦公室里開會，您說岩台要轉型，要搞產業鏈，那時候我嘴上不說，心裡覺得您是放衛星，現在回頭看，衛星真的上天了。」
祁同偉靠在門框上，笑了笑，「衛星上天了不假，但別光顧著看衛星，忘了腳下的路，板材廠的第五條線、賣場的六十家代銷點、物流站的每天兩趟，這些事還等著你去干。」
趙志遠站起來，「干，明天就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