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板材廠的第五條生產線開始安裝。這次陳總沒再打電話報喜，而是直接帶著小李來了祁同偉辦公室，手裡拿著一沓圖紙。
「祁書記，第五條線我們改了個設計，不準備做常規產品了。」
祁同偉接過圖紙翻了翻，上面畫著一種沒見過的家具樣式，線條簡潔，稜角分明，跟市面上常見的歐式、中式風格都不一樣。
「這是什麼路子？」
小李接過話頭，「祁書記，這叫現代極簡風格，現在省城和南方那邊很流行。年輕人喜歡這種，簡單、清爽、不占地方。我們調研了一個多月，跑了省城七個家具賣場，看了三百多個款式，最後定了這個方向。」
祁同偉看了小李一眼，又看了看陳總，「你們倆誰的主意？」
陳總說，「是小李的主意。他說板材廠不能老跟在別人後面跑，要有自己的東西。常規產品競爭激烈，利潤薄。極簡風格現在剛興起，做的人少，利潤空間大。我覺得有道理，就讓他帶著設計團隊搞了。」
祁同偉把圖紙放下，「樣品做出來了嗎？」
「做了一套，在車上，沒敢往您辦公室搬，怕您罵。」陳總笑了笑，「怕您說我又來送東西。」
祁同偉也笑了，「搬上來，我看看。」
小李跑下樓，從車上搬上來一把椅子和一張小邊桌。椅子是實木框架，布藝坐墊，線條簡單，看著清爽。邊桌是一塊原木板加四條細腿，沒有多餘的裝飾。
祁同偉坐上去試了試，椅子穩當，坐墊軟硬適中。他站起來摸了摸邊桌的桌面，光滑細膩，手感不錯。
「成本多少？」
陳總說，「椅子成本一百二，市場同類產品賣三百到四百。邊桌成本八十，市場賣兩百到兩百五。我們的定價準備比市場低百分之二十左右，走量。」
祁同偉在辦公室里走了兩步，轉過身，「這個路子可以試。但有一條——極簡風格不是簡陋，細節上要講究。邊桌的邊角要打磨圓潤，椅子的布藝要耐磨耐髒。年輕人眼睛毒，糊弄不了他們。」
小李在本子上記下來，「祁書記，我們專門從南方請了一個師傅，專門負責打磨和塗裝工藝，幹了二十多年了。」
「好。第五條線投產以後，常規產品占多少產能，極簡產品占多少，你們要算清楚帳。常規產品是基本盤，不能丟。極簡產品是新增長點，要重點培育。」
陳總點了點頭，「祁書記，我們初步計劃常規產品占百分之六十，極簡產品占百分之四十。下半年看市場反應，極簡產品賣得好，明年調整到各占一半。」
四月下旬，賣場的鄉鎮代銷點鋪到了第五十家。
小王把最新的分布圖送到祁同偉辦公室，圖上標著密密麻麻的紅點，覆蓋了岩台周邊三個縣的全部鄉鎮和隔壁兩個縣的部分鄉鎮。
「祁書記，五十家代銷點，上個月總銷售額一百六十萬，平均每家三萬二。賣得最好的王家鎮，一個月走了十八萬。賣得最差的那個，只有一萬出頭。」
祁同偉看著分布圖，「賣得最差的是哪家？」
小王指著地圖角落裡的一個紅點，「李家灣隔壁的那個鎮，叫石門鎮。位置太偏，從鎮上調頭點到村里還有十幾公里土路，老百姓嫌遠，不來買。」
「物流站的車能進村嗎？」
「進不去，路太窄，小貨車也過不去。我跟小張去看過，唯一的辦法是把路修一下，拓寬到三米五，大概兩公里長。」
祁同偉想了想，「修路的錢誰出？」
小王說，「我跟常老闆商量過，他說賣場出一半，代銷點出一半。代銷點的老闆願意出錢，說路修好了，不光賣家具方便，平時趕集也方便。」
「那就修。你讓常老闆把方案報上來，我批。路修好了，銷量自然就上來了。老百姓不是不買，是買不到。」
五月初，物流站的環線實現了每天兩趟，小張在電話里說，東西兩線各跑兩趟，早上六點一趟，下午兩點一趟，覆蓋全部五十家代銷點。
每套家具的運費從三十塊降到了二十四塊，又降了百分之二十。
祁同偉說，「小張，配送成本降下來了，配送質量不能降。你讓司機送貨的時候，幫著代銷點把家具擺好、包裝箱收拾乾淨。多花十分鐘，代銷點的老闆心裡就暖和了。」
小張說，「祁書記，我已經跟司機交代過了，每條線配了兩個裝卸工，專門負責搬貨和清理。」
五月中旬，省里來了個新聞採訪團。
媒體聯合來岩台採訪家具產業鏈的經驗。
帶隊的是一名姓孫的副台長，說是趙書記親自點的名。
祁同偉讓趙志遠接待，自己沒出面。趙志遠回來跟他說，採訪團在岩台待了兩天，拍了板材廠的生產線、賣場的樣板間、物流站的配送車、紅星美凱龍的工地，還採訪了陳總、常建業、劉總、小李、小王、小張，連王家鎮代銷點的老闆都被採訪了。
「祁書記，孫台長說，岩台的報導要在省電視台新聞聯播里播，時長五分鐘。」
祁同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五分鐘不短了，你讓電視台的人把稿子審一遍，別有什麼不實的地方。」
趙志遠說，「稿子我看過了，寫的都是實事，沒有誇大。」
五月下旬，省電視台播出了岩台家具產業鏈的專題報導，趙志遠第二天把報導的視頻拷了一份送到他辦公室。
「祁書記，您看看。」
祁同偉擺了擺手，「不看了，你跟我說說就行了。」
趙志遠坐在沙發上，把報導的內容講了一遍，「報導最後說了一句話——岩台的經驗證明，只要路子對、方法對、人對了，再落後的地方也能闖出一片天。」
祁同偉聽完，沉默了幾秒，「這話說得有點大了。岩台只是剛起步，離『闖出一片天』還差得遠。你給孫台長打個電話，說謝謝他們的關注，但報導里的評價要客觀一點，別把岩台捧得太高。捧得越高，摔得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