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當天下午就發出去了。
市政府辦公室擬的文稿措辭確實不算硬，繞了個彎子說是為了規範工作流程、避免多頭報送造成信息混亂。
但底下人一讀就明白——市里這是把鄉鎮越級匯報的路給堵死了。
通知發出去不到倆小時，安北縣委辦公室的電話就打到了市政府辦公室，說是想確認一下通知的精神。
問鄉鎮以後是不是連電話諮詢類的也不能直接打了。
辦公室那邊按李達康交代的口徑回了：日常工作匯報走縣裡統一報送，特殊情況由縣裡出面跟市里溝通。
這話聽著客氣，但意思很清楚——越級就是不行了，縣裡得把底下管住。
安北縣委那邊掛了電話之後沒敢耽擱，當天傍晚就開了個碰頭會。
縣委書記姓陳，五十出頭，幹了好些年基層工作，平時不溫不火的，這回拿到通知之後臉色不太好。
「特麼的，一泡老鼠屎，壞了一鍋粥！去，叫組織部找他談話！還當鎮委書記呢，我看當個村書記都多餘！他這樣的蠢貨，就應該是看水庫！」
第二天上午，縣委組織部直接把人叫來了。
縣委組織部徐副部長代表組織談話。
徐副部長沒說重話，「年輕人想幹事是好事，但幹事有幹事的規矩！
越過縣裡直接找市里，這讓陳書記怎麼跟上面交代？讓縣裡其他鄉鎮怎麼看？
是只有你柳樹灣急，別人都不急？」
沒說重話才是最可怕的，意味著已經被放棄了，連管都不想管了。
劉書記低著頭停訓，「徐部長，我就是急，加工區那幾個廠子真的撐不住了，上個月又關了一家。
剩下那幾家也在算帳，都說再做兩個月不行就散夥。
我聽說了沙坪鎮的事兒，覺得那條路能走通，縣裡那邊我跑了兩次，材料也遞了，但一直沒個准信兒。
我承認我著急了，這事兒是我的錯，組織上怎麼處理我都沒二話。」
徐副部長看了他半天，嘆了口氣，「你急縣裡也知道，但你這麼一搞，陳書記臉往哪擱？
李市長那邊電話都直接打到縣裡來了，說讓縣委組織部重新考慮你的任用問題。
你倒好，活兒還沒幹出來呢，先把自己搭進去了。」
劉書記聽到重新考慮任用幾個字的時候臉色變了一下，手上的抹布捏緊了一瞬，但沒再辯解什麼。
「我接受組織安排。」
已經知道，上面這話一出，自己的政治前途結束了。
不要再想著升副縣長的美夢了。
這輩子就已經是註定在正科級兜兜轉轉，再也動不了了。
徐副部長如實跟陳書記匯報了情況。
陳書記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小劉我了解過，去年從市里一個局機關調下來的。
當時是主動申請到基層的，來了之後確實沒閒著，加工區那條線他跑了不下幾十趟。
問題是方法不對，太急了。
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你回去擬個意見，給市里一個交代，就說建議暫時不動他的崗位，但給他一個處分，通報全縣，讓其他鄉鎮引以為戒。
另外你去跟李市長那邊溝通一下，把這個處理意見報過去，看他是什麼態度，實在不行就沒辦法了。」
縣委組織部當天下午就把電話打到了市政府辦公室，電話轉接到李達康辦公室。
李達康聽了之後問了一句，「你們縣裡準備給他什麼處分？」
徐副部長說，「縣委的意思是黨內警告，全縣通報。」
李達康想了想，「就按縣裡的意思辦吧，市里終究只是對縣裡指導工作，並不能隨便干預縣裡的運轉嘛。
你讓陳書記單獨找他談一次話，把道理講透就行，另外你們縣裡要給他一個明確的答覆。
柳樹灣加工區的事兒到底能不能支持、怎麼支持，別讓人家乾等著。」
縣委組織部把李達康的話原原本本轉給了縣委陳書記。
陳書記聽了之後愣了愣，親自去了一趟柳樹灣鎮，劉書記沒想到縣委書記會來，手忙腳亂的從加工區跑回來的時候連臉都沒顧上洗。
陳書記也沒去辦公室，直接在鎮政府院子裡的花壇邊上站住了，讓劉書記就在那兒跟他說話。
「小劉，你知道你錯在哪兒了嗎？」陳書記開門見山。
「我知道，我不該越過縣裡直接找市里。」
陳書記擺了擺手，「這只是表面，根子上是你沒把自己的位置擺正，你想幹事，這個我不否認。
但你覺得自己是柳樹灣鎮的書記，還是柳樹灣鎮的救世主？
一個加工區半停產，全縣那麼多鄉鎮各有各的難處，憑什麼就你一個人急得越過兩級去找市里？你急，別人不急？縣裡不急？」
劉書記站在那兒沒吭聲。
陳書記接著說了幾句，語氣不算重但字字都實在，「你的事我跟李市長溝通過了，他讓我給你帶句話。
想學祁書記是好事，但祁書記當年在興業鎮是靠一張一張的調研報告、一份一份的經濟分析把上面說服的，不是靠打電話。
你先把你那個加工區的底帳摸清楚再說下一步的事。
縣裡這邊，你回去整理一份材料，從加工區的產品結構、人員構成、設備狀況到資金缺口，一條一條寫清楚。
然後拿到縣裡來專門開會研究，這次縣裡給你明確答覆，能支持的支持，不能支持的也告訴你為什麼。
但有一條，材料整理好之前別再到處跑了。」
劉書記聽完抬起頭來，眼睛有點紅，但忍著沒掉淚，就說了一句，「陳書記，材料我一個星期之內給你。」
陳書記看了他一眼，轉身走的時候又丟了一句，「一個星期之後你要是拿不出東西來，到時候就不是調不調崗的問題了。」
劉書記愣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就往加工區跑，這回手上沒再拿抹布，直接掏了手機開始打電話叫人。
當天下午他召集了加工區還在開工的六家廠子的老闆開了個會。
一人發了一張表，讓把各自的設備型號、工人數量、月產能、現有庫存、主要客戶方向全部填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