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祁同偉回到市委二號院，已經快九點了。
十二月的京州，冷風從樓道口灌進來，祁同偉在門口跺了跺腳上才進去。
屋裡亮著燈，客廳茶几上擺了兩碟菜，用保鮮膜蒙著，旁邊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湯。
鍾小艾從書房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他一眼，「回來了？飯菜在桌上，自己熱一下，我這還有份材料沒看完。」
祁同偉換了拖鞋走到桌前掀開保鮮膜看了看，一盤青椒肉絲，一盤醋溜白菜，湯是排骨蘿蔔湯。
祁同偉端起來往廚房走，路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
鍾小艾正坐在檯燈底下翻一份卷宗，眼鏡架在鼻樑上，旁邊攤著好幾頁紙，手邊還有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
「小艾，自從你當上這京州市檢察院副檢察長兼理反貪局長之後，可比之前忙多了啊。」祁同偉打趣著道。
「市檢察院的明年紀檢工作計劃要提前報省院備案，我那邊還有幾個線索要捋清楚，開春之後可能有一批案子要集中辦，不過我這再忙，也沒你這個市長忙啊，京州六百萬老百姓的飯碗可都在你手上端著呢。」鍾小艾笑了笑。
祁同偉也沒說什麼，把飯菜放進微波爐里熱了熱，端著碗坐在餐桌邊慢慢吃。
客廳里安靜得很，只有書房那邊偶爾傳來翻紙的沙沙聲和鍾小艾在電話里低聲安排工作的幾句隻言片語。
吃到一半的時候鍾小艾從書房走了出來，把手上的眼鏡摘下來擱在茶几上，在祁同偉對面坐下。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毛衣，頭髮隨便挽了個髻，跟平時在檢察院穿制服的樣子判若兩人。
「同偉，我今天聽說你開會把北山縣給批了？」鍾小艾倒了杯熱水捧在手裡，問得很隨意。
祁同偉筷子停了一下，「你消息倒靈通。」
鍾小艾喝了口水，「你可是風雲人物，你的一舉一動都引人注意，北山縣那個書記我知道。
他媳婦的舅舅在省政協掛著個閒職，平時仗著這點關係在底下辦事不太講究，你新上任就拿他開刀，是不是有點急了？」
祁同偉把嘴裡的飯咽下去，放下筷子，「我不是拿他開刀，我是拿他那個敷衍了事的方案開刀。
省里在年底之前要各地市報明年的轉型方案，京州是全省的樣板，底下報上來的東西要是糊弄著交上去，省里怎麼看京州？
這不是看我祁同偉一個人的臉面，是看整個京州市委市政府的臉面。」
鍾小艾聽他說完，低頭又喝了一口熱水，過了幾秒抬起頭來說，「你當市長我支持你，但有一條，你現在手裡權力比以前大多了，簽字批文的事多長個心眼。
我那邊反貪局手上壓的案子，有兩件都是跟招標採購有關的人出的事，級別還不低。
高處有高處的擔當，高處有高處的誘惑，但高處更有高處的風險！」
祁同偉看了她一眼，說了句，「你放心，我心裡有數。」
飯吃完之後祁同偉去廚房洗碗，鍾小艾跟著把碗碟端過來，兩個人並排站在水池邊。
祁同偉洗，鍾小艾接過去擦乾碼進碗架里。
鍾小艾邊擦碗邊說，「對了，明天周末，回一趟我爸那邊吃飯唄，他說好久沒見到你了，你剛當上市長，他雖說不怎麼摻和咱們的事，但你總得去看看。」
祁同偉洗碗的動作沒停，但聲音低了幾分，「行，我去，你爸那邊有沒有提過什麼？」
「沒什麼特別的，讓你去熟悉熟悉人罷了，畢竟你升上副部級，這資源誰推的，心理都得有數。」鍾小艾把最後一個碗擦乾放好，把抹布搭在水龍頭邊上。
祁同偉嗯了一聲，把手沖乾淨擦乾，轉過身來靠在廚房門框上。
客廳的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在狹小的廚房裡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鍾小艾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怎麼，當上市長之後壓力大了？這可不行啊，你以後還要當省長呢，這就扛不住了可不行。」
祁同偉也笑了，「壓力什麼時候小過，從興業鎮一路走過來，哪一步輕鬆過，就是有時候想，以前在金山縣的時候，日子單純多了。
那時候最大的事就是把路修好、把企業引進來。
現在管著一個省會，底下幾百萬張嘴等著吃飯，上面省里幾十雙眼睛盯著，中間還有幾百號幹部各懷心思，有時候晚上躺下去腦子裡還在轉明天的事。」
鍾小艾走過去拍了一下他的手臂，「你這個人就是什麼都往自己肩上扛，該放的事放一放，底下的人該用的用起來，你一個人累死了京州也轉不動。」
祁同偉低頭看了看她，伸手攬了一下她的肩膀，「行了，不早了，你那個材料也別看了，睡吧。」
鍾小艾搖了搖頭，「還差兩頁，我看完就睡，你先洗先去歇著。」
祁同偉知道她的脾氣，工作上的事沒幹完根本不挪窩，沒再勸，自己先去洗漱了。
等祁同偉躺到床上的時候，隔著半開的臥室門能看到書房那邊還亮著燈，偶爾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
祁同偉翻了個身，聽著那聲音慢慢陷入半睡半醒之間。
第二天早上八點不到，鍾小艾就把他從床上拽起來了。
兩個人收拾了一下，提了兩樣東西下樓，司機開車，直奔機場。
鍾小艾送祁同偉一塊去，「吃完飯明天早點回來，我下午院裡還有個碰頭會，有幾件案子得定方向，我走不開。」
祁同偉苦笑一聲，「你們檢察院周末也不消停？」
鍾小艾嘆了口氣，「反腐又不分工作日和周末，今年省里推的反腐力度比往年都大，我那邊人手都不夠用了，院裡正打報告申請擴編呢。」
同偉，你現在是副部級了，按規矩有些事情要注意。
跟下面老闆打交道的時候，能不見的飯局就別去，推不掉的讓人作陪。
我這話不是以檢察院副檢察長的身份說的，是以你媳婦的身份說的。」
祁同偉將鍾小艾攬入懷中，「我記住了，媳婦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