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微微低了低頭,像是要壓住什麼情緒。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默了幾秒才開口,「小琴,坐吧。」
祁同偉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那把椅子。
高小琴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坐了下來,腰背挺得直直的,只坐了椅子的前半截。
祁同偉看著她這副拘謹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說不出來的滋味。
前世的高小琴在自己面前從來沒有這樣坐過,那個高小琴哪怕是坐在他面前,眼底也永遠帶著一絲不馴和鋒芒,說話的時候總帶著一種我跟你是一類人的從容。
而現在坐在對面的這個高小琴,年輕、乾淨、規矩,像一張剛剛鋪開的白紙,上面還沒有那些年被命運反覆折過的褶皺。
祁同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不緊不慢的說,「小琴,我當年救你和妹妹,沒想過讓你們回報什麼,我就是覺得你們姐妹倆不容易,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你這些年跟著趙瑞龍安排的路走,學了不少東西,我也聽說了。
你們有了高學歷,學了高知識,有了高薪工作,還有自己的房子,你們姐妹倆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但今天你既然到了我身邊做秘書,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清楚。」
高小琴認真地聽著,微微點了點頭,「好的,祁市長,您說。」
祁同偉繼續說,「你在我這裡就是秘書,工作上我會交代你做什麼,你按規矩辦好就行。
工作以外的事情,我不會跟你多談,也希望你不要越界,這話說得直,但你得聽進去。」
高小琴聽完之後沒有急著回答。
她垂下眼瞼沉默了兩三秒,然後抬起頭來看著祁同偉,「祁市長,我明白您的意思。我這些年學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本分兩個字。
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您不讓我做的一分也不會多做,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給您添麻煩的。」
高小琴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委屈或者不甘的意味,像是在陳述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情。
祁同偉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糾結和掙扎,在高小琴這幾句話面前顯得有些多餘了。
自己前世的記憶里裝著另一個高小琴,可面前這個高小琴並不知道那些前世的事。
她只是一個被命運推著走了很多路的年輕姑娘,跟自己之間隔著的不只是辦公桌的距離,還有整整一段自己已經走過、她尚未涉足的人生。
祁同偉點了點頭,「好,那就這麼說定了,你剛到政府辦,對環境還不熟,前兩周跟著小黃熟悉一下業務流程,有什麼不懂的問他就行,等上手了我再給你單獨安排具體工作。」
高小琴應了一聲,「好的,祁市長。」
祁同偉揮了揮手,「下去吧。」
高小琴站起來,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輕聲說了句,「祁市長,不管怎麼說,當年月牙湖的恩情,我記一輩子。」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門重新合上。
祁同偉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好一會兒沒有動。
腦子裡忽然響起前世高小琴說過的一句話,「同偉,我們這種人,能遇到一個真的想拉你一把的人,太難了。」
當時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和她正坐在山水莊園的廊下喝茶,冬夜的寒風從湖面上刮過來,她把披肩攏緊了一些,眼睛裡映著廊下的燈光。
祁同偉搖了搖頭,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裡趕了出去,低下頭,翻開剛才沒批完的那份文件,重新拿起筆來。
一個多小時之後,小黃進來了,把那份沙坪鎮的運行數據放在桌上,順便匯報了一下高小琴的安排。
「市長,高秘書那邊我已經領著她把三層幾個主要部門都認了一遍,流程也講了大概,她說她儘快熟悉起來。」
祁同偉嗯了一聲,「行,你帶一帶就行。」
小黃應了一聲,「市長,市局的局長程度要見您,您看什麼時候方便?」
祁同偉愣了一下,「程度?那小子要見我?」
當年自己在興業鎮把他一路帶到這裡,從一個小警員,也當上了副廳級的省會城市市公安局局長。
程度還是高育良的關門弟子兼女婿,還是自己的師弟呢。
自己在林城,他當市局常務副局長。
自己到岩台,他跟著調任岩台市局局長。
自己到了京州之後,他又高升京州市公安局局長。
別看都是市局局長,岩台只是普通地級市,京州可是副省級省會。
從正處級的岩台市公安局局長到副廳級京州市公安局局長,這已經是高升了。
「是的,您看要見嗎?還是說讓他找分管政法工作的副市長匯報工作?」小黃詢問道。
「讓他直接來吧。」祁同偉說道。
「好的,市長。」小黃點點頭,馬上去安排了。
小黃出去之後不到半個小時,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祁同偉說了聲,「進。」
門推開,程度穿著一身深色夾克走了進來,沒穿警服,但那股子從警多年帶出來的利索勁兒還是裹在身上的。
程度進門之後先敬禮,「祁市長!」
祁同偉放下手裡的筆,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你小子,又胖了,坐辦公室坐的吧?當年在興業鎮的時候你衝鋒辦案的勁頭哪兒去了?」
程度嘿嘿笑了一聲,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祁市長,您就別埋汰我了,這公安局局長是坐辦公室的活兒,不比當年跑案子的時候,再說了,我這不是都好久沒見著您了嘛,今天特意過來看看您。」
祁同偉輕笑一聲,「別滑頭了,看望我你就空手來了?行了,坐吧。」
「哎。」程度把門關上,坐在了祁同偉的對面。
祁同偉往後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說說吧,什麼事兒值得你這個局長親自跑一趟,電話里不能說?而且幹嘛不找分管政法工作的副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