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度坐下來之後沒有急著說話，先把自己面前的那杯茶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又放回去，像是在組織語言。
祁同偉也不催他，就靠在椅背上等著，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
程度把茶杯放下，正了正身子，「師兄，我沒去找分管副市長，是因為這事兒我覺得先跟您通個氣更合適。
最近局裡在跟一條線，開發區那邊有一個在建工程的招投標出了問題。
幾家公司圍標串標，手法不算高明，但膽子不小，金額大概在兩個億上下，我們初步查了一下，線索指向開發區管委會的一個分管副主任，姓孫。」
祁同偉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姓孫的？是不是那個孫長河？開發區管基建的副主任？」
程度點了點頭，「就是他，他弟弟在底下開了一家建築公司，連續拿了開發區兩期路面工程，報價高出市場價將近兩成，但每次都順利中標。
我們調了評標委員會的幾份底檔，發現有兩個評委跟他弟弟私下有資金往來，數額不大但次數不少，走的是個人帳戶。」
祁同偉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
孫長河這個人自己有印象，開發區那邊的幹部，平時不顯山不露水，開會的時候也很少發言。
屬於那種不給你添麻煩也不給你長臉的中規中矩型。
沒想到底下手腳倒是不小。
「證據到哪一步了？」祁同偉問。
程度說，「資金流水已經拿到了，但關聯性還需要進一步鎖定，目前只能證明那兩個人跟他弟弟有轉帳記錄，還不能直接證明跟孫長河本人有關。
我們還在往下挖，看看能不能把中間那層關係鏈給接上。
另外還有一件事，孫長河跟市里某個部門的一位副職走得很近，具體是誰我們現在還沒完全摸清，但有幾頓飯局的時間點對得上。
如果孫長河背後有人，這個人的級別應該不低。」
祁同偉的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比剛才慢了一些，「市里副職？那最大的不就是市委專職副書記嗎？但這位副書記是從省直部門空降的，應該不是他。
再往下，就是常委班子裡，副職只有常務副市長，李達康是自己人，而且他愛惜政治羽毛，金錢的問題他絕對不沾。
出了市委班子，那副職就多了。
查，繼續往下查，但有兩個原則你得給我守住。
第一，證據不到鐵的程度不要動，免得打草驚蛇，第二，查的過程中嚴格保密，你那個專案組裡的人，確保每一個都靠得住。」
程度認真的點了點頭，「您放心，專案組就三個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了，嘴嚴得很。
我就是怕查深了之後，有人找到您這兒來說情，所以提前來給您打個預防針。」
祁同偉笑了一聲，「說情的人從來不會少，你查你的，我這邊該怎麼擋怎麼擋，不過你要記住，這件事一旦動了，就是連根拔的架勢，不能半途而廢，你要是半道被人按住了，到時候丟的不只是你一個人的臉面。」
程度站起來，腰杆挺得筆直，拍著胸脯，「師兄，我程度是從興業鎮跟著您一路走上來的，您當年怎麼帶我的，我心裡門清，從一個股級幹部都不是的民警，一路步步高升到現在副廳級的省會市公安局局長，我都記在心裡，這件事我既然開了頭，就不會讓它爛尾。」
祁同偉擺了擺手讓他坐下，「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表決心，我問你，除了這件事，局裡年底還有沒有什麼其他情況？」
程度重新坐下來，把局裡近期的情況簡單匯報了一下。
「京州年底盜竊案件有所上升，電信詐騙的報案量比去年高了將近三成，局裡已經部署了專項打擊行動。
另外春節前的大型活動安保方案也在制定當中，預計下周報市里審批。」
祁同偉聽了之後點了點頭，「治安是大事，老百姓過得好不好，首先看的就是安不安全，你那邊人手要是吃緊，提前跟市里打報告，別到了年底臨時抱佛腳。」
程度說，「目前還能撐得住，過了年再看情況，但我想調個人來幫忙。」
「誰？」祁同偉問道。
「陳海。」程度報出了一個人名。
祁同偉目光一沉，久違的記憶浮上心頭。
當年的漢東三傑，侯亮平已經進去踩縫紉機了。
陳海以前跟他走得近，跟自己關係算不上多好，也算不上差，只是沒什麼聯繫。
當年自己調到京州的光明區，才又建立起聯繫，陳海投靠了自己，之後一直就在京州發展。
一別多年，自己都快忘了這人了。
「他現在人在哪？」祁同偉詢問道。
「他現在是光明區的區委專職副書記兼區委政法委書記，正處級。」程度回答道。
祁同偉又問，「你想怎麼做？」
「把他調到京州市局，當常務副局長，升副廳級。」程度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祁同偉笑了，「讓他給你打下手？你拜師高老師之後，也是漢大的學生，論起來，他可是你學長！」
「那他到我手下，也得給我敬禮，反正他也是政法幹部，公檢法司是一家，與其回去走他爹檢察院老路，不如當警察，用個知根知底的人，總比用個陌生人好啊。」程度說著自己的想法。
祁同偉琢磨了一會兒，「行，改天我約陳海談談，也敘敘舊。」
程度站起來，敬了個禮，「那行，師兄，我不多坐了，您忙著，局裡那邊還有個會要開。」
祁同偉嗯了一聲，「去忙吧，下回記得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是！市長！」程度應聲，離開了祁同偉的辦公室。
程度走了之後，辦公室又安靜下來。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把程度說的那些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開發區孫長河的事，如果查實了，就是一樁典型的工程建設領域腐敗案。
但程度特意提到市里某個部門的副職，能在開發區這種敏感位置上跟市裡的搭上線，孫長河背後的人不會是等閒之輩。